泰兴号

它是什么

1822 年 2 月，一艘从厦门开往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中国大型三桅帆船，在南海南缘的加斯帕海峡触礁沉没，船上约 1600 名移民大多遇难。英文文献称它 Tek Sing，国内文博机构和媒体多称「泰兴号」，中文维基百科作「的星号」。

177 年后，英国打捞商迈克尔·哈彻（Michael Hatcher）找到了沉船，捞起约 35 万件瓷器，2000 年 11 月在德国斯图加特拍卖一空。据英文维基百科，这是有史以来出水数量最多的一批中国沉船瓷器，绝大部分是福建德化窑烧造的日用青花瓷。而它的家乡，最后只买回了 72 件。

一艘没有中文记载的船

「泰兴」其实是个推测出来的名字。据英文维基百科，哈彻与英国海事史研究者奈杰尔·皮克福德（Nigel Pickford）合著的《泰兴号的遗产》（The Legacy of the Tek Sing，2000）给出的中文船名是「的惺」，意为「真星」。李伯重 2022 年在清华大学讲座时说，Tek Sing 显然是按闽南话音译的，中文名究竟是什么众说纷纭，「泰兴」也有争议，并且「目前在中文典籍中找不到这条船的记载」。

台湾学者陈国栋 2012 年的讲演（据讲演纪要）考订得更细：当年英文记录依据生还者的厦门话，把船名拼作 Teek Seeun；按中国船的命名习惯，叫「得顺号」更说得通，「的惺」根本不是通顺的中文词。他还指出，文献只说这艘船从厦门出发，哈彻却称之为广东船，意在把它和鸦片走私扯上关系，借编造的情节抬高拍品身价；文献记载船上 1600 人，打捞方写成了 1800 人。这场海难之所以没被彻底遗忘，全靠西文文献——中国这边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怎么沉的

据英文维基百科，泰兴号长约 50 米、宽约 10 米，载重 800 至 900 吨，最高的桅杆约 90 英尺（约 27 米），有船员 200 人，载客约 1600 人。据德文维基百科，它在道光二年（1822 年）1 月 14 日驶出厦门，乘客多是去爪哇谋生的移民，不少人要到甘蔗园做工；船舱里除了瓷器还塞满茶叶，另有生丝、漆器、竹器、墨、纸、朱砂、檀香和药材。

船长名叫 Io Tauko（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译作「游涛蒄」）。航行一个月后，他决定抄近路，从邦加岛与勿里洞岛之间的加斯帕海峡（Gaspar Strait）穿过，结果撞上贝尔威德（Belvedere）暗礁，沉入约 30 米深的海中。沉没日期英文维基作 2 月 6 日，德文维基、李伯重和王光尧作 2 月 5 日晚。

第二天，英国商船「印第安纳号」（Indiana）路过海峡，船长詹姆斯·珀尔（James Pearl）看到满海的残骸和落水者，救起约 190 人；另有 18 人被一艘小型中国帆船救起（英文维基百科）。据陈国栋讲演，印第安纳号把生还者送到了婆罗洲的坤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丝绸之路」项目的沉船介绍说，这次海难约有 1500 人葬身海底，大多是中国移民。死者比泰坦尼克号还多，它因此被称为「东方的泰坦尼克号」。

只为卖钱的打捞

1999 年 5 月 12 日，哈彻在苏门答腊以东、爪哇以北的海域找到了沉船（英文维基百科）。德文维基百科说，他是循着英国水文学家霍斯堡（James Horsburgh）航海指南里对这次海难的记载找到的；《环球时报》2001 年报道则说，他对外一直宣称自己在找一艘二战沉船。

打捞完全按商业方式进行。德文维基百科指出，出水文物、船体和打捞过程都没有按考古规范记录。船上发现了遇难者遗骸，哈彻的潜水员多是印尼人和中国人，相信惊扰死者会招来厄运，没有动它们（英文维基百科）。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据中国网 2007 年报道，船上瓷器多达百万件，哈彻下令砸碎 60 多万件、只留 36.5 万件，因为稀少的东西才卖得上价。这个说法只见于中方报道，我们没有找到打捞方或拍卖行的资料印证；同一篇报道还把这批瓷器说成景德镇产品，与实际不符。

德化窑的日用青花

据英文维基百科，船货大多是德化窑烧造的青花日用器，碗、茶杯之类。哈彻本人 2000 年在新加坡演讲时也说，这些瓷器「不是为欧洲市场做的」，器形和纹样都是地道的中国式样。少量更早的龙泉青瓷与大宗货物分开出水，哈彻认为是乘客的私人物品。

王光尧 2022 年在《紫禁城》杂志发表的札记分析，船上除了少量漳州、潮州一带的工夫茶具，多为德化窑青花和白瓷，器类、造型和纹样基本是中国传统；船开往爪哇，买主应是当地人或「下南洋的华人」，而不是殖民地的欧洲人。他比对德化后所窑址的出土标本，发现大量碗盘图案单一、构图潦草，部分碗内底刮釉、叠摞着烧，外壁用的是新兴的印花青花工艺——这是为流水作业式的大批量生产。

有意思的是，古书里的德化瓷几乎是另一副模样。《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引《泉州府志》：「又有白磁器，出德化程寺後山中，潔白可愛。」同卷引明人陈懋仁《泉南杂志》：「德化縣白瓷，即今市中博山佛像之類是也」，又说「初似貴，今流播多，不甚重矣」。宋应星《天工开物》称「德化窯，惟以燒造瓷仙、精巧人物、玩器，不適實用」。嘉庆年间蓝浦的《景德镇陶录》也只说德化窑「稱白瓷，頗滋潤，但體極厚」。在文人笔下，德化是白瓷佛像的产地；成船运往南洋的粗青花碗盘，几乎不见记载。

外销的痕迹只散落在诗文和族谱里。据 1980 年德化县文管会的文章，民国二十八年版《德化县志》卷十六收有本县诗人郑兼才的《窑工》诗；2019 年《泉州晚报》引其中「一朝海舶来，顺流价倍蓰」两句，说的正是瓷器一上海船，价钱便翻几倍。上述文章还转引德化《龙井苏氏族谱》，说康熙至乾隆年间族人苏天煜「经营于吕宋广东诸省」。泰兴号的船货，把这段几乎没留下文字的外销史整船摆到了眼前。

斯图加特的拍卖

2000 年 11 月 17 日至 25 日，德国纳高拍卖行（Nagel Auktionen）拍卖泰兴号瓷器（据拍卖图录著录）；德文和中文维基百科说，拍卖场设在斯图加特火车站。《环球时报》报道，瓷器太多，拍卖行挑出精品，其余大多「论堆儿出售」。成交总额说法不一：英文维基百科说超过 1000 万美元，德文维基百科引拍卖行的数字是 1450 万美元；中国媒体则有「3000 多万德国马克」（《环球时报》，称「据说」）和「3000 多万美元」（中国网）等说法。德文维基百科还引英国作家弗兰克·波普（Frank Pope）的书说，哈彻的打捞公司 2001 年向股东报告支出 2000 万美元、收入只有 1700 万美元。

据英文维基百科「迈克尔·哈彻」条目，印度尼西亚政府曾试图阻止这次拍卖。澳大利亚当局依本国文物法扣下了 7 个集装箱的船货，因为印尼确认这些货物是从其领土非法出口的；可惜确认来得太晚，大部分船货已经运往德国。2001 年 9 月 12 日，澳大利亚把扣下的 71939 件瓷器归还印度尼西亚。

中国方面的遗憾

据《环球时报》2001 年 9 月 12 日报道，消息传出后，中国考古学家强烈指责哈彻，援引 1982 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中关于文化来源国优先权利的规定，「但非常遗憾的是，拍卖还是进行了」。旅居德国的德化人把消息通知了家乡，德化县政府派人赶往斯图加特。据 2019 年《泉州晚报》，德化县委县政府通过德化籍华侨郑德力，在拍卖会最后一天买下 72 件，2001 年运回，当年 6 月在德化县陶瓷博物馆展出。（《环球时报》把拍卖日期写成 1999 年 11 月 17 日，与拍卖图录不符。）这篇报道还提到，同年 9 月，一位定居德国的收藏家把他买下的 3000 多件泰兴号瓷器拿到旧金山展出——家乡买回的数量，还不到这一位私人藏家的四十分之一。

此后船货陆续回流。据《泉州晚报》，2002 年曾参与打捞的台胞程子朋和印尼等地的华人重返沉船地点，又捞起数百件，他挑出 36 件捐给德化县陶瓷博物馆。2018 年底，广东泮庐集团董事长郑长来从英国一家公司一次性购入大批泰兴号瓷器：央视新闻报道为 12 万件，2018 年 12 月 13 日在广州黄埔新港码头亮相；福建媒体则称 10 万余件。2019 年 8 月，他向中国国家博物馆捐赠 190 余件；10 月 12 日，又把 400 件捐给德化陶瓷博物馆，其中 194 件永久展出（据《光明日报》《福建日报》）。王光尧文章说，部分泰兴号遗物如今分藏在国家博物馆、中国航海博物馆等机构。

现在怎么样了

沉船仍在海底。35 万件瓷器经拍卖散入世界各地的藏家和古董商手里，回到中国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被砸碎、留在海底的究竟有多少，没有人说得清。

连沉船在哪里，中文说法都不统一：《环球时报》说船沉在「中沙群岛附近」，央视报道说在「西沙海域」，王光尧文章的附注也写作「中沙群岛附近」（正文则作苏门答腊和爪哇之间的海峡）。但当年英国船的记录、陈国栋的考订和维基百科给出的坐标都指向加斯帕海峡，即今印度尼西亚邦加—勿里洞省海域。这艘船真正的中文名字、船上究竟有多少人、多少人生还，也都还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