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廷号黄金

它是什么

卢廷号（Lutine）原本是一艘法国军舰：1779 年在土伦下水，属「魔法女」级（Magicienne class）护卫舰，装 32 门炮。法国大革命期间，它落入法国保王派手中。1793 年土伦之围结束时，保王派把包括卢廷号在内的十几艘舰船交给英国舰队，免得落到共和派手里。英国人撤离土伦时把它一起带走，送到朴次茅斯整修，正式编入皇家海军，称「皇家海军卢廷号」（HMS Lutine）。1795 年，英国人把它改建成装 38 门炮的五级护卫舰，此后一直在北海服役，参加过对阿姆斯特丹的封锁。

让它成为宝藏传奇的，是 1799 年的最后一趟航程。

怎么沉的

1799 年，英俄联军登陆当时被法国控制的巴达维亚共和国（今荷兰），卢廷号负责在北荷兰附近的浅滩里引导运输船进出。同年 10 月，舰长兰斯洛特·斯金纳（Lancelot Skynner）奉命把大约 120 万英镑的金条、银条和钱币从英格兰的雅茅斯运往德国的库克斯港，交给汉堡的银行周转，以防止一场股市崩盘；也有说法认为，这笔钱可能还要用来给北荷兰的部队发饷。

10 月 9 日早上，卢廷号驶出雅茅斯锚地。当天晚上刮起猛烈的西北大风，船只偏航，被涌入瓦登海的潮流拖进荷兰西弗里西亚群岛之间的弗利（Vlie）水道，撞上泰尔斯海灵岛外的一处沙洲，彻底损毁。船上约 240 人，只有一人生还。

驻弗利兰的英国分舰队指挥官波特洛克（Portlock）第二天写信向海军部报告：风浪太大、又逢逆潮，当地渔船直到天亮都出不了海，等能出去时只看得到残骸碎片；唯一获救的人说，船上载有大量钱财；他会尽力打捞，但以沉船的位置看，恐怕捞不回多少。

据说斯金纳舰长等三名军官被葬在弗利兰的教堂墓地，另外大约两百人被合葬在泰尔斯海灵岛布兰达里斯灯塔附近，这些墓都没有立碑纪念。讽刺的是，这批黄金没能运到，反而引发了它本来要防止的那场金融危机。

金子到底有多少

这其实是一笔糊涂账。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的档案在 1838 年总部大火中烧毁，今天通行的数字来自劳合社在 1858 年、也就是沉船近 60 年后做出的估计：金银合计约 120 万英镑（维基条目换算约合 2025 年的 1.19 亿英镑）。能确定的只有货物的大致评估和保险金额。1869 年还有一篇报纸文章说船上载有荷兰王冠珠宝，但没有任何佐证。

更麻烦的是装箱方式：黄金据说装在铁箍很弱的单薄木桶里，白银装在木箍桶里。不到一年，这些桶就大多散架，海水开始把财宝冲散、埋没。

这批黄金归谁

货物由劳合社承保，劳合社全额赔付，于是按「委付」原则，承保人成了沉船黄金的主人，并授权打捞。可当时英荷两国正处于交战状态，荷兰方面也把它当作战利品主张所有权。

沉船后不久，英国海军部指示波特洛克为货主设法打捞，劳合社也派人察看；荷兰方面则授权泰尔斯海灵的沉船管理人罗贝（F. P. Robbé）在 1799 年 12 月开始作业。1821 年，罗贝的继任者皮埃尔·埃肖齐耶（Pierre Eschauzier）向荷兰国王威廉一世请愿，以王室敕令取得独家打捞权。敕令里说，船上的金银和数以千计的西班牙钱币据信总值 2000 万荷兰盾；捞上来的东西一半归打捞者，一半归国家。埃肖齐耶和他的继承人因此被称为「敕令打捞人」（Decretal Salvors）。

劳合社随即请英国政府出面维权。1823 年，威廉一世修改敕令，把原本留给荷兰国家的那一半让给英国国王，并特意声明这是出于对英国的友好，绝不是承认英国对货物有任何权利。这一半后来又转给了劳合社。1871 年的《劳合社法》（Lloyd's Act 1871）专门为卢廷号写了条款：当时已打捞所得、由劳合社保管的约 2.5 万英镑，以及将来的打捞收入，用于航运或海上保险相关用途。至今，尚未打捞的黄金由「敕令打捞人」和劳合社各占一半。

两百年打捞史

1799–1804 年：最初的收获。 据 1876 年的一份记述，在 1801 年以前的一年半里，当地渔民经荷兰政府许可（捞获的三分之二归政府）捞起了价值 8 万英镑的财宝，包括 58 根金条、35 根银条、4.2 万枚西班牙银币，以及数量不等的金币；1911 年的另一份记述把银币数改为 41697 枚，另加路易金币和 4 枚英国基尼，估值 8.3 万英镑。荷兰政府分得的部分被重铸为约 5.6 万英镑的荷兰盾。同时捞起的还有刻着「W.S」缩写的银汤匙和一把佩剑，分别被认出属于舰长和一名上尉。1800 年 8 月，罗贝捞起一桶 7 根金条，重 37 千克（82 磅），还有一小箱 4606 枚西班牙银元；9 月又捞起两个小桶，得到 12 根金条。这是历次打捞中收获最多的一年，但开支仍比收获多出 3241 荷兰盾。到 1804 年，罗贝报告说，通常能找到贵金属的那块区域被一大片船舷压住，打捞随即停止。

1814–1835 年：潜水钟的失败。 埃肖齐耶在 1814 年只捞到 8 枚路易金币和 7 枚西班牙银元。1821 年他组织财团，打算用潜水钟作业，但负责的工程师当年去世；1822 年潜水钟运到时又碰上坏天气，沉船已埋在约 1 米深的沙下。作业断断续续拖到 1829 年，所获无几，潜水钟最后卖给了荷兰海军。

1857–1863 年：沉船重见天日。 1857 年，人们偶然发现一条新水道横穿沙洲，正好经过沉船，残骸不但露了出来，还随水道下沉。此时船头、船尾、甲板和船舷都已脱落，只剩龙骨和少数肋材。打捞立刻重启，用上了头盔潜水员和潜水钟；闻风而来的非法打捞者太多，荷兰政府不得不派炮艇驻守。当季捞回约 2 万荷兰盾的钱币；1858 年捞起 32 根金条、66 根银条，船钟也在这一年出水。1859 年，人们弄清财宝原本存放在船尾，而船尾侧卧着、左舷深陷沙中，但这片区域只吐出了 4 根金条、1 根银条和 3500 多枚银元。到 1860 年，沉船所在水深已达 14 米（46 英尺），收获越来越少。四年间总共捞回约 50 万荷兰盾的财物：41 根金条、64 根银条、15350 枚各式钱币，财团的回报率达 136%。1863 年，沉船再次被泥沙掩埋，作业结束。另据记载，1860 年至 1889 年间还陆续捞起 11164 枚钱币，价值 4600 美元。

1867–1913 年：「沙钻」与零星收获。 1867 年，发明家特默伦（Willem Hendrik ter Meulen）提出用一种「沙钻」向海床喷水，为潜水员打开通道，并签下长期合同。他买下一艘蒸汽拖船改装水泵，试验证明几分钟就能钻到沉船。可惜沉船一直被厚厚的泥沙覆盖，他最大的贡献是重新确定了沉船位置。此后捞起的多是大炮、锚和零碎钱币：1886 年一门大炮由劳合社献给维多利亚女王，现存温莎城堡；1913 年起出两只各重 3900 千克（8600 磅）的船首锚，在阿姆斯特丹展出。1911 年成立的打捞公司第二年捞到银币、大炮、炮弹和锚，但没有找到宝藏。据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打断了另一次打捞计划。

1933–1938 年：巨型挖泥船。 1933 年的打捞因潜水钟被一战遗留的水雷炸毁而中止，1934 年再试也失败。1938 年，英荷合资的比利顿（Billiton）矿业公司动用当时世界最大的挖泥船「卡里马塔号」（Karimata，长 75 米、宽 23 米），结果只捞起一根金条、8 枚金币和 123 枚银币，外加几吨钢铁和铅、几门大炮。这次行动花了 44.25 万荷兰盾，收回 189035 荷兰盾。

1956–1980 年：高科技也没用。 1956 年，荷兰工程师范维嫩（van Wienen）设想造一个直径 35 米的巨型浮筒，深入沙层 10 米搜寻，但 150 万荷兰盾的经费没有着落，计划停留在纸面。1979 年，应新西兰寻宝人莫特莫尔（Lyle Henry Mortmore）和凯利·塔尔顿（Kelly Tarlton）的要求，一家公司用新技术定位了 4000 多件物体，还原出卢廷号沉没时的漂移路线。第二年他们租来一艘装有大型涡轮的美国补给船，半小时就能冲出直径 25 米、深 8 米的大坑，结果只找到零碎残骸、几只锚和一段早年挖泥船丢下的管子。这些东西是否属于卢廷号无法确认，却被运到新西兰，由塔尔顿在怀唐伊的沉船博物馆当作卢廷号文物展出。

卢廷钟

1858 年 7 月 17 日出水的船钟，后来成了这艘船最出名的遗物。它被发现时缠在从舵轮通往船舵的链条里，钟上刻着「ST. JEAN – 1779」，与船名对不上，原因至今不明。钟重 48 千克（106 磅），直径 46 厘米（18 英寸），被挂在劳合社承保大厅的讲台上，先后跟着劳合社搬过四处大楼。

按传统，有逾期未归船只的消息传来时，就敲响这口钟：敲一下表示船已沉没，敲两下表示平安归来，所有经纪人和承保人停下交易，同时得知消息。钟后来出现裂纹，报信的传统随之终止：最后一次为沉船而鸣是 1979 年，最后一次为归航而鸣是 1989 年。二战时，纳粹宣传员「哈哈勋爵」声称这口钟因盟军船只损失惨重而响个不停，实际上整个战争期间它只为「俾斯麦号」被击沉敲过一次。如今它只在仪式场合鸣响，比如王室成员去世、重大灾难纪念和一战停战纪念日的两分钟默哀。

1858 至 1859 年间捞起的船舵（维基条目对出水年份前后说法不一）被做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两套墨水台，至今保存在劳合社。

现在怎么样了

沉船所在的伊泽尔水道（IJzergat）早已从地图上消失，周围的沙洲和水道一直在移动，水深也变化不定，这正是两百多年来打捞屡屡失败的原因。按维基条目的说法，尽管经过多轮作业，船上 80% 以上的财宝仍未打捞上来，静静埋在弗利兰岛和泰尔斯海灵岛之间的流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