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南宋宫廷珍宝

它是什么

1279 年 3 月 19 日（宋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元军在广东新会南面的崖山（古作「厓山」）海面击溃南宋最后一支舰队。左丞相陆秀夫背着七岁（虚岁八岁）的皇帝赵昺跳海，后宫和大臣多人随死，杨太后听到消息后也投海自尽。《宋史·瀛国公纪》记载，七天后海上浮出的尸体有十余万具。

从那时起，崖门一带就流传着一个说法：南宋朝廷最后的珍宝，连同皇帝随身的玉玺，一起沉在了崖门海底。明代以后，「玉玺沉海」「龙王守玺」「渔夫得玺」的故事越讲越多；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又有人提议把海底的玉玺和上千艘沉船打捞上来。

把正史、元人记载、新会和广东的方志、当代水下考古报告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这个传说有真实的内核，因为那天确实有大量金银跟着人沉入海中。但「玉玺沉海」恰恰是最早的记载所否定的；南宋宫廷财宝的主体，也根本没有到过崖山。

崖山的最后一天

1278 年（祥兴元年）六月，小朝廷从碙洲移驻崖山。清人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说，崖山在新会县南八十里的大海中，与对面的山对峙如两扇门，张世杰派人上山伐木，建行宫三十间、军屋三千间，正殿名「慈元」，由杨太妃居住。当时官兵和民兵还有二十余万，大多住在船上，粮饷靠广西沿海各州和海南四州供应。雍正《广东通志》卷五十三也记载了崖山的宋行宫和慈元殿，说慈元殿后来毁于兵火，原址改建了全节庙。

决战前，张世杰烧掉岸上的行朝草市，把一千多艘大船用大索连成一字阵，碇在海中死守。元军切断宋军的取水路线，宋兵只能喝海水，呕吐不止。二月初六，张弘范、李恒南北夹攻，宋军大溃。张世杰斩断大索，带十余艘船突围而去；据《续资治通鉴》，剩下的八百艘船都落入了张弘范手中。

关于这一天，离事件最近的一份记载出自元人刘麟瑞的《昭忠逸咏》。这组诗后来收入元人赵景良编的《忠义集》卷五，四库馆臣说它成书时「宋史未修」，是「藉诗以存史」。其中张世杰一首的注文写道：当天「贵官士女多腰金赴水」，自沉而死的有好几万人。道光《新会县志》卷十三还记载，翰林学士刘鼎孙「驱家属并辎重沈海」。也就是说，确实有大量金银随着落水的人沉入了崖门。

那方玺去了哪里

《忠义集》的注文接着写道：陆秀夫先让妻儿投水，然后把一方「金玺」系在小皇帝腰间，抱着他跳了海。张弘范从投降的人口中得知君臣都已赴水，于是「大搜金帛」，将士抢到的东西全部收归张弘范。不久，他们在军中找到了这方金玺。士兵供称，是从一个小孩的浮尸上取下的，当时不认得是玺，又怕被人知道，就把尸体扔掉了。

宋遗民龚开的《陆君实传》（道光《新会县志》卷十三引）也说，陆秀夫把「黄金玺」系在腰间压重，抱帝赴水。《元史》卷一百五十六《张弘范传》写元军「获其符玺印章」，同书卷十《世祖本纪》记张弘范在崖山「获其金宝以献」。毕沅的《续资治通鉴》写得更细：七天后士兵在浮尸中搜寻财物，遇到一具小而白皙、身穿黄衣的尸体，身上背着「诏书之宝」，士兵取下宝献上；张弘范赶去找尸体，已经找不到了。道光《新会县志》引元代《经世大典》，所记大致相同，又多出一句：李恒追到高州，「得帝尸」。

这些记载都说，玺落到了元军手里，并没有沉在海底。它也不是秦始皇的那方传国玺。《宋史·舆服志》记载，北宋末年被认作秦玺的那方玉印，在靖康之难中与诸宝一起丢失；南宋在建炎初年新铸了三方金宝，其中一方就叫「书诏之宝」，绍兴年间又仿刻了一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受命宝。崖山所失的「诏书之宝」，很可能就是建炎年间铸的那方金宝。

临安的宝库早就不在了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三年前的 1276 年正月，谢太后带着宋恭帝在临安投降。《元史·世祖本纪》记载，伯颜派宋朝内侍王埜入宫，收走了宋国的衮冕、圭璧、符玺以及宫中图籍、宝玩、车辂、仪仗；同年三月，又派人登记太庙、景灵宫的礼乐器和册宝。南宋三百年积累的宫廷宝藏，在那时已经被清点北运。

从临安逃出来的是两个年幼的亲王和一班大臣，此后两年多一直在福建、广东沿海漂泊。到崖山时，他们携带的只是流亡朝廷的随身财物和军资。所谓「南宋国库沉海」，在史料里找不到依据。

方志里的崖山「宝物」

新会本地的方志又记了些什么？道光二十一年（1841）林星章主修的《新会县志》，对崖山的记载不少，但没有一处提到沉宝或打捞。书中跟「宝」沾边的只有三条。

第一条，卷二《舆地》在全节庙旁边记了一座「碗山」：田垄里有很多古碗，相传是赵昺时二十多万士卒吃饭用的，当地老农常常挖出来卖给人，一只碗几乎能卖「一金」，大多破损，完整的只占一成。崖山真正被挖出来变卖的宝物，是这些碗。

第二条，卷十四《杂录》记载，塘河北帝庙里供着一尊白石神像，据说当年是渔人在崖海里用网捞上来的，有人怀疑是「宋亡时物」。

第三条，卷十二《金石》收录了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新会知县何廷仁的重修祠记，其中写道，陆秀夫「从容收玉玺，负幼帝同投厓石」。这是我查到的最早把「玉玺」和「投海」写在一起的地方文献，比元人记载晚了两百六十多年，说法也正好相反。卷二所引明人吴驯的诗里也有「波沈玉玺与何人」之句。「玉玺沉海」的说法，大概就是在明代的祭吊诗文里成形的。

雍正《广东通志》的六十四卷，我全文检索过，同样没有崖门沉宝的记载。书里倒有一个「金身」传说，不过不在崖门：卷五十五记载，新安县官富山（今香港九龙一带）有一座「金夫人墓」，相传慈元后（杨太后）的女儿溺死后，铸了金身下葬。

民间传说

2005 年，新会古井镇的侨乡网站刊出赵嘉平搜集整理的《崖门海战的传说》，里面的玉玺是另一番样子。陆秀夫把「卞璧玉玺」挂在小皇帝颈上投海，玉玺从此由南海龙王收在龙宫的百宝箱里。两百多年后，龙王两次把玉玺送到泛舟崖门的陈献章船边，陈献章都没能接住。故事里还说，这两百五十多年间，先后有「崖门捞玺」「湖面见玺」「渔夫得玺」等种种传闻。另一则故事说，陆秀夫曾让宗室赵必迎运走「饷银十万」，因风暴就地埋掉了。故事的整理者在文中写道，近来不少人建议把「蛰卧海底七百余年的玉玺和千只沉船」打捞上来。

饷银故事附会的，是一次真实的出土。据新会区政府网站介绍，1994 年会城振兴三路出土了约 2 吨宋代铜钱，现陈列在崖山义士祠，专家「估计」是南宋朝廷逃到新会时埋下的。传说版本则说挖出的是「南宋以前各朝的铜钱」，有几千斤。这批铜钱是否与小朝廷有关，目前只是推测。

寻宝史：三十年水下考古

真正下水去找的，是文物部门。据中新网 2014 年报道，新会区博物馆副馆长林文斌在《新会崖门水下考古 20 年回顾》中梳理过历次工作：

• 1991 年，新会县政府请求国家文物局探测崖门宋元沉船；同年 12 月的声纳考察发现水下疑点 19 处，其中 1 处确定为沉船。
• 1994 年，探地雷达测量古井官冲一带，认为那里沉积层太浅，不会埋有宋元沉船。
• 1999 年 12 月起的「宋元崖门海战遗址水下考古综合调查」，在奇石到崖门口布设测线 42 公里，发现疑点 36 个，潜水探摸后没有重大发现。
• 2002 年，航道调查在虎坑口一带确认三条沉船，年代不明，此后一直没有复查。
• 2005 年，崖门主航道约 25 公里的调查仍未发现宋元古战场遗迹。

水下作业条件很差：水深九到十一米，能见度几乎为零，受潮汐影响每次只能作业约两小时。古战场在哪里也有争议，宋代的银洲湖如今大片已淤成陆地，1992 年的考古报告推测宋帝的「海上城堡」在三江口与虎坑口之间，而不是史志常说的官冲。

2019 年，《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新会博物馆，一位官员说，水道里曾确认过 18 处古战船遗存，但「一定位放浮标，很快就被人将水下的物件弄走了」，加上经费不足，这项工作已经停了很久。林文斌在 2017 年的文章里的结论是：多年调查找到了大量与海战相关的遗迹、遗物和线索，「但没有发现宋元沉船」。

现在怎么样了

崖山脚下如今是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张弘范在崖山「勒石纪功」的事，见于《元史》本传。道光《新会县志》说，「上奇石」就是张弘范刻字的地方；明代按察佥事赵瑶在慈元殿留下诗碑，有「镌功奇石张宏范，不是胡儿是汉儿」之句。据中文维基百科，原来凿字的奇石在 1949 年后被航道部门炸毁，1964 年立了田汉题写的新碑。

元人记载里那方系在小皇帝腰间的金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张弘范的军中，此后再也没有消息。真正留在崖门海底的，是几万个「腰金赴水」的人身上的金子，以及数目不详、至今没有找到的宋军沉船。传说中的「千只沉船」，与史书所记八百艘被俘的数字对不上。这些东西有没有被元军捞尽，又被七百年的泥沙埋到了哪里，目前还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