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墓

它是什么

1227 年 8 月，成吉思汗在征讨西夏的途中去世。此后近八百年，他究竟葬在哪里一直没有答案：研究和猜测汗牛充栋，墓地却始终没有被找到。一般认为它在蒙古国肯特山脉中的蒙古圣山不儿罕合勒敦山（Burkhan Khaldun）附近。

先要分清一件事：今天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伊金霍洛旗的「成吉思汗陵」并不是他的埋骨之地。那里由元朝太庙里供奉成吉思汗的「八白室」演变而来，清代起迁到伊金霍洛，供奉的是画像和几件遗物；光绪年间有传教士把八白室当作「成吉思汗陵」对外宣传，这个称呼才流传开来。当地政府说成吉思汗「就安葬在伊金霍洛」，这一说法争议很大。

汉文史书里，成吉思汗和此后历代蒙古大汗、元朝皇帝的葬地有一个名字：起辇谷。《元史》记载他们都葬在这里，但从没有任何文献写明这条山谷究竟在哪。元代蒙古盛行密葬，帝王陵墓不起坟丘，下葬后还要以万马踏平，一切都是为了防盗。

史书说了什么，传说又说了什么

最早的蒙古文史书《蒙古秘史》记下了成吉思汗去世的年份，却对他的葬礼只字未提。据传说，他生前要求下葬时不留任何标记，死后遗体被运回今天的蒙古国境内。

马可·波罗在 13 世纪末写道，连蒙古人自己都不知道大汗的墓在哪里。他还记录了一个习俗：成吉思汗一系的大汗和宗王，无论死在何处，哪怕相隔一百天的路程，也要运回一座他称作「阿尔泰」的高山下葬。

流传最广的是一个血腥的故事，常被说成出自马可·波罗：为成吉思汗送葬的 2000 名奴隶被护送的士兵杀死，这些士兵又被另一队士兵杀死，后者沿途见人就杀，抵达目的地后集体自尽，从此世上再无人知道墓在何处。不过，这个故事在同时代的史料里找不到。

另一些民间传说则说：人们让一条河改道，从墓上流过，使它再也无法被找到——这和苏美尔王吉尔伽美什、西哥特首领阿拉里克的下葬传说如出一辙（阿拉里克的宝藏本专栏另有一篇）；也有说法称墓地被成群的马踏平、随后种上树木，加上永久冻土的作用，才彻底隐没。

还有几种说法让「墓里到底有什么」更加扑朔迷离。成书于 1662 年的《蒙古源流》（Erdeni Tobchi）称，成吉思汗的灵柩运抵蒙古时可能是空的；1604 年的《黄金史纲》（Altan Tobchi）则说，葬在鄂尔多斯陵寝里的只是他的衬衫、帐篷和靴子。中文维基还提到，学者拉契涅夫斯基推测，由于蒙古人不懂遗体防腐，为免夏季高温下长途运送导致遗体腐坏，成吉思汗可能就葬在鄂尔多斯；美国学者艾骛德（Christopher Atwood）则否定了这一假说。

另一则传说说，墓地在成吉思汗死后 30 年被重新找到：下葬时一同埋入了一头小骆驼，后来人们发现母骆驼在小骆驼的埋葬处哀鸣，墓地由此暴露。日本考古学家加藤晋平也讲过这个故事，说埋小骆驼是为了在需要时让母骆驼把汗的家人领到墓前，并称至少有一部中国古籍有此记载。

中文维基「成吉思汗」条还记载，1229 年窝阔台即位时，曾在陵前供奉祭品三日，并献祭三十名少女——可见至少在最初，黄金家族是知道墓在哪里的。

大禁忌

不儿罕合勒敦山海拔 2362 米，是克鲁伦河、鄂嫩河等多条河流的发源地，也被认为是成吉思汗的出生地。他在起兵统一蒙古各部之前，曾到这里向长生天（腾格里）祈祷。《蒙古秘史》记下他的誓言：当年被仇敌追杀时是这座山庇护了他，他和子孙要世世代代祭祀此山。

蒙古帝国兴起后，这一带被称为「伊赫浩里格」（Ikh Khorig），即「大禁忌」：方圆约 240 平方公里的地区被封禁，只有王族「黄金家族」可以进入，擅入者处死。英文和中文维基的「大禁忌」条目引述了一个说法：成吉思汗在山下打猎歇息时被美景打动，说「我死后把我葬在这里」。他是否真的葬在这里无从确知，但这片禁区的设置显然是为了让人相信如此。唯一合法的进入理由，是安葬成吉思汗的亲族。

据记载，守卫这片禁地的是兀良哈部落中称为达尔扈特（Darkhad）的一支，他们被免除了赋税和兵役。英文维基指出，这种世代守陵的安排，本身就和「送葬士兵全被处死」的民间说法相矛盾。达尔扈特人及其后代守了七百多年，直到 1924 年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苏联方面担心这里一旦开放会成为朝圣地、激发蒙古民族主义，于是把周围 10,400 平方公里划为「高度限制区」。

今天，不儿罕合勒敦山位于 1992 年设立、面积 12,000 平方公里的汗肯特严格保护区内；1995 年的蒙古总统令把对这座山的祭祀正式化，并宣布它为国家纪念地；2015 年 7 月 4 日，「大不儿罕合勒敦山及其周围神圣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寻墓史

• 1920 年：法国外交官、诗人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曾带队沿着成吉思汗的足迹穿越蒙古，但这次考察与寻墓并无直接关系。
• 1989–1992 年：由《读卖新闻》资助的蒙日联合「三河」考察队进入大禁忌地区，用超声波技术探测到多达 1380 处可能的蒙古贵族墓葬。
• 1990 年代：一支日本考察队曾到访巴特希雷特（Batshireet）附近的一处遗址，但因民众担心科学家要挖掘遗骨，被迫中止。
• 2001 年：芝加哥退休期货交易员莫里·克拉维茨（Maury Kravitz）组织美蒙联合考察队，在蒙古学者巴扎尔古尔（D. Bazargur）协助下，在巴特希雷特附近山坡上发现一处有围墙的墓地。这里在乌兰巴托东北偏东约 200 英里（约 320 公里），靠近鄂嫩河、位于肯特山麓，离传说中成吉思汗的出生地和他称汗之地都不远，墓地里至少有 20 座未开启的高等级墓葬。
• 2004 年 10 月 6 日：在乌兰巴托以东约 150 英里（约 240 公里）处发现了成吉思汗的宫殿遗址，学界由此猜测墓地也可能在附近。
• 2006 年前后：克拉维茨在一位法国耶稣会士的记述中读到，铁木真早年曾在克鲁伦河与「布鲁奇」河交汇处打过一场决定性的胜仗，此地右肩方向就是不儿罕合勒敦山，铁木真说这里永远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地图上找不到「布鲁奇」河，但他在当地发现了一个叫「西布鲁奇」（Baruun Bruch）的地名，截至 2006 年正在那里发掘，地点在不儿罕合勒敦山以东约 100 公里（62 英里）的巴彦布拉格一带。
• 2015 年 1 月：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阿尔伯特·林（Albert Yu-Min Lin）发起众包项目，请公众在卫星图像上标记可疑地点。项目成果发表在期刊《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上，称找到了 55 处可能是成吉思汗安息地的考古遗址。
• 2015、2016 年：法国考古学家皮埃尔-亨利·吉斯卡尔（Pierre-Henri Giscard）和科学成像专家拉斐尔·奥特福尔（Raphaël Hautefort）两度在肯特山区考察，用无人机做非侵入式分析，认为不儿罕合勒敦山顶一座长 250 米（820 英尺）的土丘是人工所筑，可能仿照了西安的中国帝王陵；土丘至今仍是周边居民祭祀朝拜的对象。由于这次考察未经授权、也没有通知当地政府，吉斯卡尔没有发表任何科学论文——不儿罕合勒敦山一带因其神圣地位，至今仍受蒙古政府严格管控。

许多蒙古人出于信仰或对成吉思汗的敬重，反对任何发掘，认为大汗的安息之所不应被打扰。这也是历次考察屡屡受阻的重要原因。

墓里有宝藏吗

坦白说，维基百科的相关条目都没有列出成吉思汗墓的随葬品清单。「满墓珍宝」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的征服者身份、元代密葬制度的神秘，以及通俗文化：1932 年的美国电影《傅满洲的面具》（The Mask of Fu Manchu），情节就围绕找到并进入成吉思汗墓展开，墓中藏有一柄金剑和一副金面具，反派要靠它们征服世界。

与之相对，蒙古文史书里反倒有「灵柩可能是空的」「陵寝里只有衬衫、帐篷和靴子」这样的记载。真正的墓里有什么，在它被找到之前，谁也说不清。

现在怎么样了

墓地仍未被发现。如果按《元史》的说法，起辇谷里还葬着窝阔台、蒙哥、忽必烈等历代大汗，那么它将是东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帝王陵区——然而它的位置同样成谜。除了不儿罕合勒敦山一说，中国还有起辇谷在大金川以北的梭磨河大峡谷、或在河北宣化大仓盖乡马儿山的说法。学者亦邻真则认为，「起辇谷」是《蒙古秘史》中不儿罕山旁一座名为「古连勒古」（kürelgü）之山的汉语雅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