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六陵珍宝

它是什么

宋六陵在今浙江绍兴市区东南约 18 公里的富盛镇宝山南麓，实际葬着七帝七后：北宋徽宗，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以及孟、郑、韦、邢、吴、谢、杨七位皇后。南宋把这里的陵墓称为「攒宫」，意思是暂时安厝，等收复中原后再迁回河南巩义祖陵。据新华网 2022 年对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李晖达的采访，北宋地宫挖九丈深，这里的石砌墓室「石藏子」只挖九尺，就是为了日后方便迁走。

宋亡后不久，这些陵墓被元朝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迦（又作杨辇真加）一伙挖开，随葬珍宝被洗劫一空，帝后遗骨被丢弃，理宗的头骨据说被截下来做成了饮器。抢走的东西去向不明。盗陵发生在哪一年、遗骨最后由谁收殓，几种史料说法互相打架。

周密的记录：先北陵、后南陵

最详细的记录来自宋末元初的周密，他当时就住在杭州。《癸辛杂识》续集上抄录了盗陵者内部互相告发的一纸状子：至元二十二年（1285 年）八月，会稽泰宁寺僧宗允、宗恺因偷砍陵木和守陵人起了争执，就劝说杨总统，谎称陵墓侵占寺地，带着河西僧人和民夫，先挖开宁宗、杨后、理宗、度宗四陵，「割破棺槨，盡取寶貨，不計其數」，还「斷理宗頭，瀝取水銀、含珠」，用船把财宝运走。当年十一月十一日，他们又回来挖开孟后、徽宗、郑后、高宗、吴后、孝宗、谢后、光宗诸陵。

《癸辛杂识》别集上补充了细节：主谋是天衣寺僧福闻和演福寺僧允泽，福闻先盗掘过魏王墓，「多得金玉」，这才起了挖帝陵的念头。宋朝的陵使、宦官罗铣守陵不肯走，被允泽带人痛打、拿刀威胁，最后哭着被赶出陵园。理宗陵陪葬最丰厚，尸身下面铺着锦褥，锦下的细席是金丝编成的。有人说他口中含着夜明珠，盗墓者便把尸体倒挂在树上沥取水银，挂了三天三夜，「竟失其首」。

可是南边几座陵几乎是空的。周密写道，徽宗陵只有一段朽木，钦宗陵只有一个木灯架（陶宗仪转引时补了一句：二帝遗骸当初其实没有送回）；高宗陵骨发全化，只有几件锡器和一方端砚；孝宗陵只剩一小片顶骨，以及玉瓶炉一副、古铜鬲一只。陵中铜钱数以万计，因为被尸气蚀得像铜铁一样，盗墓者扔下不要，后来多被附近村民捡走，其中有人得到猫眼、金刚石之类的宝石。罗铣事后买棺制衣，收殓了能找到的遗体，后来都火化了。

《元史》：赃物清单与一个更早的年份

《元史·释老传》记杨琏真迦发掘钱唐、绍兴的赵宋诸陵及大臣冢墓「凡一百一所」，查出的赃物有金一千七百两、银六千八百两、玉带九条、大小玉器一百一十一件、杂宝贝一百五十二件、大珠五十两、钞十一万六千二百锭、田二万三千亩，还特别注明「他所藏匿未露者不論也」。《世祖纪》至元二十九年（1292 年）条说，他重金贿赂丞相桑哥，才敢「擅發宋諸陵」；桑哥倒台后，朝臣请求正法，元世祖却免他一死，还把他的人口和土田发还给他。至元二十五年他上报，已用南宋宫室改建成「塔一，為寺五」。

问题出在《世祖纪》至元二十一年（1284 年）九月的一条：朝廷批准杨琏真迦「發宋陵冢所收金銀寶器修天衣寺」。也就是说，按《元史》，1284 年秋天盗陵所得已经在派用场，比周密记的 1285 年八月首次开挖还早将近一年。到 1285 年正月，《元史》又说「寧宗等攢宮已毀建寺」。

理宗的头骨

周密只说理宗的头不见了，并听说番僧相信帝王头骨可以镇邪、招财。明初宋濂在《书穆陵遗骼》里说得更具体：至元二十一年，僧人嗣古、妙高上书请求毁陵，杨琏真迦与桑哥内外勾结，次年正月奏准，于是盗取诸陵宝器，在杭州宋故宫上建塔压住帝后遗骨，又「截理宗頂以為飲器」。《明史·危素传》补充说，杨琏真迦败落后，这只头骨饮器被没入宣政院，赐给了帝师；危素把这段往事讲给朱元璋，朱元璋命北平守将从西僧汝纳手中购回，先葬在南京高坐寺西北，第二年绍兴献上永穆陵图，便下令归葬原陵。宋濂文中把取回的时间写作「洪武二年戊申」，年号与干支对不上（戊申是洪武元年，1368 年），明人田汝成转引时就写作洪武元年。

另有两种说法：林景熙诗集的元人章祖程注说，理宗颅骨被北军扔进湖里，林景熙花钱请渔人「一網而得」；《厓山志》则说是政和人余则亮网到的。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卷六里反驳：余则亮是元末人，不可能赶上这件事；况且颅骨要是早已葬在越山，明初取回来的又是什么？

据《中国新闻周刊》2025 年报道，2006 年陵区茶园出土了 8 块明代残碑，拼起来正是「大明敕葬宋理宗顶骨之碑」；万历《会稽县志》也记载理宗陵有一座顶骨碑亭（据澎湃新闻 2023 年转引）。

唐珏还是林景熙：谁收了遗骨

民间传得最广的是义士唐珏。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收录了罗有开的《唐义士传》：会稽山阴人唐珏，家贫教书，「歲戊寅」（1278 年）十二月十二日杨琏真迦发陵、焚尸弃骨，32 岁的唐珏变卖家具、又借了钱，置办酒肉请来乡里少年，用郊外的无主枯骨把帝后遗骨换出来，做木匣、黄绢袋，写上某陵某陵，分头埋好。七天后，杨琏真迦下令把陵骨和牛马骨混在一起，在杭州筑塔压住，名为「镇南」，杭州人不知道真骨已经被换走。唐珏又从宋宫常朝殿移来冬青树，种在埋骨处。万历《会稽县志》（雍正《浙江通志》卷二百三十八转引）说，他把真骨葬在山阴天章寺前，六陵各一匣，每陵种冬青一株。

同一卷里，陶宗仪还录了另一个版本：宋太学生林景熙扮成乞丐，用银牌贿赂番僧，只换回高宗、孝宗两朝遗骨，装成两匣，葬在千里外的东嘉（今温州）。两人名下的诗句几乎相同。陶宗仪自己也很疑惑：冬青树从杭州搬到东嘉，难道不会枯死？周密说高宗骨发全化，孝宗只剩一小片顶骨，那唐珏换出来的、林景熙收回来的，又是谁的骨头？明人郎瑛在《七修类稿》卷二十二里折中说，唐、林所收未必都是真骨，真正收殓帝后的多半是守陵的罗铣。

年份之谜

田汝成把各家说法排在一起：《续纲目》依据《唐义士传》，定在至元十五年（1278 年）十二月；《元史续编》作二十一年（1284 年）九月；周密作二十二年（1285 年）八月。他倾向周密，理由是周密是宋末当时人，而且八月发陵、九月建塔前后衔接。陶宗仪的看法正好相反：至元十三年元军已经取下江南，到 1285 年快十年了，法度早已建立，不该再有这种事，1278 年时局草创，才更说得通。中文维基的三个条目也各写各的年份（1278、1284、1285），新华网 2022 年的报道采用 1278 年。周密的状子写明月日，《元史》的天衣寺条又早于状子，几种记录至今对不上。

珍宝去了哪里

能对上账的只有《元史》的赃物总数。据《明史》，杨琏真迦败落后家资被没入官府；《元史》则说元世祖后来把人口、田产发还给了他。周密说陵中铜钱散落民间，还有一个村翁从孟后陵拿走一束六尺多长的发髻供在家中，后来又害怕，把它送进了龙洞。中文维基列了一串名目，如徽宗陵的「马乌玉笔箱」、高宗陵的「真珠戏马鞍」、理宗陵的「伏虎枕」「穿云琴」等，都没有注明出处；其中「真珠戏马鞍」见于清代《格致镜原》卷二十九所引明人《解酲语》，说是南汉刘鋹献给宋太祖之物。可是周密明明说高宗陵只有锡器和砚台，两种说法正好相反。

现在

明初只重修了孝宗、理宗两陵。20 世纪 50 年代以后，陵区先后改作农场、学校和茶场，明清重建的享殿和封土荡然无存。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从 2012 年开始系统勘探，到 2025 年已找到 7 座陵园的石藏子，但一座都没有发掘，也还不能确定任何一座属于哪位帝后。李晖达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年盗陵者是直接撬开地板下到墓室，贵重物品「应该全部都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