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堡宝藏

一个山顶小村

雷恩堡（Rennes-le-Château）是法国南部奥德省的一个山顶小村，在库伊扎以南约 5 公里，常住人口不到一百人，每年却有数以万计的游客慕名而来。吸引他们的，是一个关于 19 世纪本村神父贝朗热·索尼埃（Bérenger Saunière）发现宝藏的传说——至于宝藏到底是什么，相信它存在的人自己也说法不一。

这一带历史久远：有史前营地遗迹，罗马时代可能建有别墅或神庙，6、7 世纪属西哥特人统治的塞普提马尼亚。有人说这里曾是一座三万人口的西哥特城市，但英国考古学家比尔·帕特南（Bill Putnam）和物理学家约翰·埃德温·伍德（John Edwin Wood）认为，就算这里有过西哥特城镇，人口也更接近三百而不是三万。中世纪的城堡早已不存，今天的废墟是 17 或 18 世纪的建筑。周边的朗格多克地区还经历过天主教会镇压卡特里派的阿尔比十字军，这些历史后来都被编进了宝藏故事。

索尼埃神父

索尼埃 1852 年生于邻近的蒙塔泽尔，1879 年晋铎。1885 年 6 月，他因为不守纪律，被从纳博讷的神学院派到只有约三百名村民的雷恩堡，主持供奉圣玛利亚·抹大拉的村教堂。

这座教堂几经重建，到 19 世纪已破败不堪。索尼埃从 1887 年起大修教堂，并整修本堂神父住宅和墓地。他从图卢兹雕塑家吉斯卡尔（Giscard）的商品目录里挑选了一批圣像，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尊托着圣水盆的恶魔阿斯摩太像；正门门楣上刻着拉丁文「Terribilis est locus iste」，字面意思是「此地可畏」，出自《创世记》28:17，后半句说这里是神的殿、天的门。1897 年，主教为修缮一新的教堂重新祝圣。

接着，索尼埃在 1898 年至 1905 年间买地建起一座庄园：文艺复兴风格的贝塔尼亚别墅（Villa Bethania）、他用作书房的马格达拉塔（Tour Magdala）、连着橘园的观景台，还有带水池的花园和一个猴笼——全都登记在他的女仆玛丽·德纳尔诺（Marie Dénarnaud）名下。

一个山村穷神父，哪来这么多钱？宝藏传说就从这个问题开始。

账本里的答案

索尼埃留下的收据和账本显示，1887 年至 1897 年修缮教堂、住宅和墓地共花了 11605 法郎，按通胀折算约合 2019 年的 450 万欧元；1898 年至 1905 年建庄园（含购地）花了 26417 法郎，折合今天一千多万欧元。

钱的来源，在当年的教会审判里已经摆在桌面上。1899 年，索尼埃买了一本《法国神职人员年鉴》，按图索骥写信给全国的神父和修会，招揽代做弥撒的生意。按教会法，神父通常每天只能为一台弥撒收取献仪，而索尼埃通过邮寄收取了成千上万台弥撒的钱，每台一法郎，有的客户一次就付几百台，他却根本没有做。主教府从 1901 年起多次书面警告他。1909 年，新任主教要把他调往另一个村子，他拒绝赴任并辞职，此后成了没有堂区、不领薪俸的「自由神父」。

1910 年，主教正式立案，指控他买卖弥撒、违抗主教、把没做的弥撒献仪挪作过度而不正当的开销。索尼埃屡次缺席审讯，先被判停职一个月并退还款项，后又被罚到修院静修十天。1911 年 3 月，他交出 61 张发票，合计 36250 法郎；随后又报了一份「捐款人名单」，声称历年收入共 193150 法郎，开支 193050 法郎（其中贝塔尼亚别墅 9 万、马格达拉塔 4 万），数字明显夸大。调查委员会的结论是：在他声称花掉的 19 万多法郎里，只有约 3.6 万法郎能对上账，而且他拒不配合。1911 年底，他再次被缺席判处停职三个月，复职的条件是归还侵占的财物——他做不到。

此后索尼埃过着清贫的日子，靠向驻扎在附近的伤兵兜售圣牌和念珠度日，1914 年连一座 2500 法郎的避暑小屋都盖不起。1917 年 1 月 22 日，他在弥留之际被解除停职，随后去世。

宝藏故事是怎么编出来的

已知最早介绍索尼埃的通俗文章，是 1948 年比利时记者罗歇·克鲁凯（Roger Crouquet）在《晚报画刊》上发表的，他在村里收集了一些村民的回忆，文章很快被人遗忘。

真正让雷恩堡出名的，是诺埃尔·科尔布（Noël Corbu）。1950 年代中期，他在索尼埃的旧庄园里开了一家餐馆，开始讲一个故事：索尼埃在翻修教堂时（科尔布的说法有 1891 年、1892 年两种版本，地点据说是祭坛下中空的柱子里）发现了几张「羊皮纸」，指向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卡（Blanche of Castile）的宝藏。「据档案记载」，这批宝藏有 2850 万枚金币，是布兰卡为赎回被俘的路易九世而筹集的法国王室财富，多余的部分被她藏在了雷恩堡；索尼埃只找到了其中一部分，所以还在教堂下面和庄园各处继续挖掘。科尔布还声称雷恩堡就是西哥特王国的古城「雷代」（Rhedae），这一说法可以追溯到 1880 年的一本地方史，但其中关于人口和地位的说法后来受到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质疑。1962 年，科尔布把这个故事写成文章存进了卡尔卡松的省档案馆。

同年，作家罗贝尔·沙鲁（Robert Charroux）把科尔布的故事写进了《世界宝藏》一书。沙鲁本人早在 1958 年就带着妻子和他创办的「寻宝者俱乐部」成员，拿着金属探测器把村子和教堂搜了一遍。

故事接着引起了皮埃尔·普朗塔尔（Pierre Plantard）的注意。出于至今不明的动机，他把科尔布的故事改编进了他杜撰的「锡安会」伪史，并促成了热拉尔·德塞德（Gérard de Sède）1967 年的畅销书《雷恩之金》（L'Or de Rennes）。书中复制了据说是索尼埃发现的羊皮纸，暗示墨洛温王朝达戈贝尔特二世的血脉延续至今，而普朗塔尔自称就是其后裔。后来普朗塔尔和德塞德为版税闹翻，普朗塔尔的朋友菲利普·德谢里塞（Philippe de Chérisey）承认，这些羊皮纸是他伪造的。

1969 年，英国 BBC 编剧亨利·林肯（Henry Lincoln）度假时读到《雷恩之金》，此后拍了三部纪录片，又和迈克尔·贝金特（Michael Baigent）、理查德·利（Richard Leigh）合写了 1982 年的畅销书《圣血与圣杯》。他们不知道自己依据的是伪造文件，把锡安会当成真实存在的组织，推论说耶稣与抹大拉的玛利亚结婚生子，后代就是墨洛温王朝；索尼埃可能发现了这个秘密，并靠勒索教廷发了财。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本书前提错误。2003 年，丹·布朗在《达·芬奇密码》中借用了这些说法，书中的人物索尼埃就以神父命名；贝金特和利在 2006 年起诉布朗抄袭，结果败诉。小说的走红又把一大批游客带到了雷恩堡。

挖了，什么也没挖到

科尔布的故事传开后，教堂被挖过两次。1956 年 5 月，安德烈·马拉坎医生（André Malacan）在教堂地下约一米深处挖出一些骸骨，其中一个头骨上有切痕，此外一无所获；这个头骨后来经碳测年定为 1281 年至 1396 年之间，2014 年才在多年法律纠纷后归还村里。1959 年至 1963 年，巴黎工程师雅克·肖莱（Jacques Cholet）又在教堂里挖了几次，同样没有发现。

1957 年，卡尔卡松艺术与科学学会对宝藏传闻做了为期一年的实地调查。地方历史学家勒内·德斯卡代拉斯（René Descadeillas）总结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历史上有谁在雷恩堡积攒并埋藏过宝藏，而索尼埃的所作所为，恰恰说明了他惯用哪些手段给自己敛财。他 1974 年的著作是第一部研究索尼埃的学术专著，结论是根本没有宝藏，也没有什么谜团，神父的钱全部来自卖弥撒和收捐款。此后多位法国作者、2005 年英国第四频道和 2006 年美国 CBS《60 分钟》的纪录片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神父的财富不是来自什么古代宝藏，而是来自老式的欺诈。

2003 年，村长根据一名自称是索尼埃工头后人的美国人的说法，挖开了马格达拉塔的地面，也没有找到宝藏；同时提出的挖掘教堂申请被法国地区文化事务局拒绝。

越滚越大的传说

1950、60 年代，雷恩堡周边被扯上了布兰卡王后、墨洛温王朝、圣殿骑士团、卡特里派，以及西哥特人从罗马掠走的耶路撒冷圣殿宝藏——包括约柜和七枝烛台。1970 年代以后，又加进了锡安会、耶稣血脉、圣杯、地脉、神圣几何、耶稣遗骸，甚至飞碟。有人还说儒勒·凡尔纳和莫里斯·勒布朗在小说里暗藏了雷恩堡之谜的线索。法国学者克里斯蒂亚娜·阿米耶尔（Christiane Amiel）观察到，没有哪个新理论能真正取代旧理论，批驳一条思路只会催生更多分支。

考古学家保罗·巴恩（Paul Bahn）把雷恩堡之谜和百慕大三角、亚特兰蒂斯、远古宇航员归为一类；帕特南和伍德在 2003 年出版的书里把流行的各种假说都斥为伪历史。阿米耶尔在 2008 年写道，雷恩堡的宝藏总能躲开所有调查，就像民间故事里一碰就变成粪土的仙人金子，只能存在于真实与想象之间的梦境里。

现在怎么样了

教堂里那尊恶魔像的原装头部在 1996 年被盗，至今没有找回。2004 年，为防盗墓，村长把索尼埃的遗体从墓地挖出，改葬进一具混凝土石棺，此后村里的墓地不再对公众开放。宝藏从未被找到，而在大多数研究者看来，它本来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