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天京宝藏

它是什么

1853 年，太平军攻下江宁，改名「天京」。光绪《续纂江宁府志》卷十三「兵事表」记载，太平军占据两江总督署作为天王府，其余官署由各王分占。此后十一年，天京一直是太平天国的都城，传说中的「天国宝藏」也由此而来：圣库里堆积的金银、天王府里的珍宝，在 1864 年城破之后不知去向。

这个谜有两层。一层是历史问题：城破时天京到底还有多少钱，又落到了谁手里。另一层是南京本地的藏宝传说：有人相信，太平军在城破前把金银埋进了地下，至今还没被挖出来。本文以南京地方志为主线，配合清代奏折、日记和史书来梳理；凡是只来自报刊或百科转述的说法，都会注明。

圣库：财富从哪里来

太平军从起事起就实行「圣库」制度。维基文库收录的洪秀全诏令里，1851 年在永安下令：「凡一切杀妖取城，所得金宝、绸帛、宝物等项，不得私藏，尽缴归天朝圣库，逆者议罪。」1852 年在长沙又下诏，私藏金宝者「一经察出，斩首示众」。

进了南京，这套规矩也用在城里居民身上。咸丰六年（1856）刻印的《金陵癸甲摭谈》是一部敌视太平天国的见闻录，书中说，太平军挨家搜掠，凡是「搜出银十两、金一两者，谓其私藏犯法，辄杀之」。这本书还留下了南京有据可查的第一轮「挖宝」：太平军先是劈开停放未葬的棺材找金银，接着挖新坟；后来有人在井里、花台里挖到金银，于是「凡井及花台、夹墙、仰板悉开挖，或有或无，或但见一缸水者」，南京的房屋因此被拆得更破。换句话说，最早在南京掘地找宝的，是太平军，被挖的是南京市民藏下的银子。

圣库到底有多少钱，只有二手说法。据《现代快报》2009 年的报道，潜伏城中的清方密探张继庚给清军统帅向荣写信，说太平军初入南京时圣库存银一千八百余万两，几个月后只剩八百多万，后来「只存百万不足」，余下的分散在各王府里。《清史稿·张继庚传》确认他潜伏城中、先后七次上书向荣，但没有记载这些数字。

到了后期，圣库基本空了。李秀成被俘后写的供词（罗惇曧 1913 年《太平天国战记》转录）说，湘军围城时城中「国库无存银米」，他只好拿出自家存粮救济穷人，又把母亲和家中妇女的首饰金银变卖充作军资；而把守城门的洪氏亲信，却把出城逃难百姓身上的金银搜刮干净。

天京陷落与「贼库」之谜

1864 年 7 月 19 日（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湘军用地道炸开城墙攻入天京。《续纂江宁府志》的记载很简短：当夜三更，天王府和各王府起火；湘军缴获「伪玉玺二方、金印一方」；几天后从宫中挖出洪秀全的尸体焚毁。同治《上江两县志》卷十八、陈作霖《上元江宁乡土合志》卷二说法相同，也只写了「夜半火起」，没写是谁放的火。江西湖口的《石钟山志》卷十节录了官方奏报，说是李秀成传令「群贼」自己点火焚烧了天王府和各王府。

大约三个星期后，曾国藩上奏。黎庶昌编的《曾文正公年谱》卷九摘录了这道奏折的要点：历年以来中外纷传太平天国「金银如海，乃克复老巢而全无货财，实出意计之外」，而善后处处等着用钱。年谱同页又说，太平天国的宫殿行馆「皆为官军所毁」，和奏报中「贼自焚」的说法并不一致。中文维基等转述的奏折原文还有「伪宫贼馆，一炬成灰」「并无所谓贼库」等语，这些长句我没有在原始刊本中核对到。

与官方说法相对的，是当时在曾国荃营中的幕僚赵烈文的日记。《能静居日记》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写道：城破后，太平军壮丁除了交战时被杀的，大多被兵勇抓去「扛抬什物出城，或引各勇挖窖，得后即行纵放」；没有窖可挖的老弱百姓，就被杀死。曾国荃出告示禁止杀掠，彭毓橘、萧孚泗等统领「惟知掠夺，绝不奉行」。最要紧的一句是：「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萧孚泗还怀疑李秀成把钱存在抓获他的村民家里，把这家人连同邻居都绑到营中逼问存款。

当时的舆论也不相信「全无货财」。王闿运《湘军志·曾军后篇》记载，人们议论「江宁镃货尽入军中」，左宗棠、沈葆桢的奏疏也常讥讽江南的湘军，曾国荃随后称病回乡，遣散所部两万五千人。《清史稿·曾国荃传》说他「功高多谤」，不过点名的口实是幼天王洪福瑱下落不明，没有提到财宝。

更夸张的说法来自清末民初的笔记。据中文维基转述，李伯元《南亭笔记》说曾国荃在南京「获资数千万」，书中还写到翡翠西瓜一类奇珍；另有一说称萧孚泗用十九艘船运走财物，被沈葆桢截获，这一说没有给出处。也有人替曾国荃辩护，《半隐庐丛稿》认为太平军早已把钱花在购买粮米、火药上，「并无有窖金」。据中文维基介绍，梁小进、杨锡贵 2010 年发表文章考证，认为「获资数千万」不可信。

最值得注意的是方志的沉默。我逐页检索了光绪《续纂江宁府志》的兵事表和拾补、同治《上江两县志》的兵事谱和摭佚，城破之后的金银、「贼库」、湘军搜掘，一字不提。这几部志书都是战后由江宁地方官主持编修的，它们为什么不提，只能存疑。

藏宝传说与挖宝记录

南京本来就有埋宝的老故事。《上江两县志》卷二十八「摭佚」收录过一个传说：秦始皇认为金陵有「天子气」，于是在各处山丘埋下宝物镇压王气。同卷还记载，城西谢公祠旁有一株六朝古松，「后有妄人言其下有宝物，伐掘遂尽」。

太平天国覆灭以后，新的藏宝传说又冒了出来。以下几则都只见于 2009 年《现代快报》的报道，属于二手材料：

• 通济门 48 缸黄金：报道引民国杂志《真相》第十三期，湖南人林开泰自称年轻时在太平军服役，洪秀全死后把 48 缸黄金埋在通济门附近的城墙根下。报道称这是一次官方主持的公开发掘，于 1912 年 12 月 20 日开工，约定所得八成充作省里的行政费用，江苏都督也很希望借此填补亏空。工人挖了一个多月，深四十多米，一无所获。
• 中正街藏宝图：同一杂志还登了一个故事。一名广州人自称当过太平军工兵，奉某位王爷之命和另外 46 人修建藏宝库，埋进金银 300 万两，完工后同伴赴宴时全被灭口，他因患疟疾没去才逃过一劫。他的儿子拿着图来到南京，说宝库在中正街（今白下路东段）地下，还成立公司、呈报都督准备开采，结果如何没有下文。
• 清凉山：传说李秀成的骡马总管「蒋驴子」从清凉山挖出 24 箱金银，一夜暴富。南京市文物局的人士认为这只是民间传说。1983 年，清凉山下南京图书馆古籍分馆工地真的挖出过一坛银子，被追回的 51 只银元宝上都凿有「光绪」年号，和太平天国无关。
• 天王府金龙殿下：民间认为洪秀全会把私库设在自己宫里。总统府几次修缮，只发现过民国时期的防空洞。

现在怎么样了

据陈作霖民国初年所著《钟南淮北区域志》，天王府城破后「焚毁殆尽」，几年后按原规制重建为两江总督署，西园的石船保存至今。这里后来成为民国总统府，今天是南京长江路 292 号的总统府景区，天王府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传说中的圣库旧址在水西门内升州路，1975 年南京药材公司扩建仓库时被发现，1982 年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库中没有任何财宝，出土的石柱础和雕梁陈列在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等处。

2009 年，南京市文物局人士对记者说，主城区地下凡是能发掘的地方几乎都已做过考古发掘，从没听说发现过太平天国藏宝。

天京的财富更可能是三种结局的叠加：大部分在十一年战争中被太平天国自己耗尽；城破时剩下的被湘军将士抢走；还有一小部分随逃亡者流散。至于南京地下还埋着一座完整的「天国金库」，目前没有任何可靠证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