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王冠珠宝

它是什么

所谓「爱尔兰王冠珠宝」，其实不是王冠，而是圣帕特里克勋章（Order of St Patrick）大团长佩戴的一枚星章和一枚徽章。这个骑士勋位由英王乔治三世在 1783 年设立，对标英格兰的嘉德勋章和苏格兰的蓟花勋章；大团长一职由爱尔兰总督兼任。

最初的大团长徽饰只比普通骑士的略华丽一点。1831 年，威廉四世调整勋位制度，赐下一套新徽饰。这年 3 月 15 日，埃罗尔伯爵（Earl of Erroll）把它们装在一只桃花心木盒里从伦敦送到都柏林，随附的文件明确称之为「王冠珠宝」。新徽饰由伦戴尔与布里奇（Rundell & Bridge）珠宝行制作，共镶 394 颗宝石，取自夏洛特王后的珠宝和乔治三世的巴斯勋章星章。徽章底色是圣帕特里克蓝珐琅，三叶草用祖母绿，红色斜十字用红宝石，勋位格言用粉钻镶成，周围密镶顶级巴西钻石。

失窃后警方发布的通告对两件珠宝有详细描述：

• 星章：八角形，四大四小，尺寸 4⅝ × 4¼ 英寸（约 11.7 × 10.8 厘米），中心是红宝石十字和祖母绿三叶草，外圈天蓝色珐琅环上用玫瑰切钻镶着格言「Quis Separabit MDCCLXXXIII」。估值约 14,000 英镑（按维基给出的换算，约合 2025 年的 146 万英镑）。
• 徽章：镶在银托上，祖母绿三叶草叠在红宝石十字上，外围同样是天蓝色珐琅格言环和一圈祖母绿三叶草花环，再外面是一圈大颗巴西单钻，顶上是钻石镶成的戴冠竖琴。椭圆部分 3 × 2⅜ 英寸（约 7.6 × 6 厘米），通高 5⅝ 英寸（约 14.3 厘米）。估值 16,000 英镑（约合 2025 年的 166 万英镑）。

平时不佩戴、不清洗的时候，大团长徽饰和已故骑士的徽饰由爱尔兰首席纹章官「阿尔斯特纹章王」（Ulster King of Arms）保管，存放在银行金库里。「王冠珠宝」这个称呼在 1905 年修订勋位章程时被正式写进条文；而「爱尔兰王冠珠宝」这个说法，则是失窃之后报纸叫开的。

怎么丢的

1903 年，阿尔斯特纹章王的办公室——纹章局（Office of Arms）——从都柏林城堡的伯明翰塔搬到贝德福德塔（又称钟楼）。珠宝换进一只新保险柜，原计划放进新建的保险库，结果保险柜太大，进不了库门。时任阿尔斯特纹章王亚瑟·维克斯爵士（Sir Arthur Vicars）干脆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房里。纹章局大门的七把钥匙由维克斯和他的下属分持，保险柜的两把钥匙则都在维克斯手里。

维克斯在夜间值班时喝醉是出了名的，有一次醒来，发现珠宝挂在自己脖子上。这是恶作剧，还是真正盗窃前的一次演练，没人知道。

1907 年 3 月 15 日，爱尔兰总督阿伯丁伯爵（Earl of Aberdeen）在圣帕特里克节的活动上最后一次佩戴这套徽饰。6 月 11 日，维克斯把珠宝拿给一位访客看，这是已知它们最后一次还在保险柜里。7 月 6 日，人们发现珠宝不见了——此时距英王爱德华七世和亚历山德拉王后访问爱尔兰国际博览会只剩四天，原本还安排在访问期间为卡斯尔敦勋爵（Lord Castletown）举行授勋仪式。据报道国王大为光火，访问照常进行，但授勋仪式取消了。

一起被偷的还有维克斯继承的家传珠宝，估值 1,500 英镑（约合 2025 年 16 万英镑），以及五位骑士的勋章领链：四位在世的奥蒙德侯爵、豪斯伯爵、恩尼斯基伦伯爵、梅奥伯爵，和已故的科克伯爵，估值 1,050 英镑（约合 2025 年 11 万英镑）。

调查

都柏林大都会警察局负责调查，张贴了描绘失窃珠宝的海报。7 月 12 日，苏格兰场的总督察约翰·凯恩（John Kane）抵达协助。他的报告始终没有公开，据说报告点出了窃贼的名字，却被皇家爱尔兰警察部队压了下来。

维克斯拒绝辞职，也拒绝出席 1908 年 1 月 10 日起由詹姆斯·约翰斯顿·肖法官（James Johnston Shaw）主持的总督调查委员会。他要求成立公开的皇家委员会，因为后者有权传唤证人。他还公开指控自己的副手、都柏林纹章官弗朗西斯（弗兰克）·沙克尔顿（Francis Shackleton）是窃贼——此人是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的弟弟。凯恩在委员会面前明确否认沙克尔顿涉案。委员会的报告为沙克尔顿洗清了嫌疑，却认定维克斯作为保管人「未尽应有的警惕和妥善照管」。维克斯被迫辞职，他私人雇用的职员也全部离职。

线索与说法

霍布森的版本。 1908 年，爱尔兰记者布尔默·霍布森（Bulmer Hobson）在美国激进报纸《盖尔美国人报》上发表了一篇叙述，消息来自维克斯同母异父的兄弟皮尔斯·奥马奥尼（Pierce O'Mahony）。文章说，主谋是沙克尔顿和军官理查德·戈杰斯（Richard Gorges）：两人用威士忌把维克斯灌醉，从他口袋里摸走钥匙，取出珠宝；沙克尔顿把珠宝带到阿姆斯特丹，以 20,000 英镑卖掉。霍布森还说，两人之所以没被起诉，是因为沙克尔顿威胁要抖出一些他熟识的大人物的「不光彩之事」。霍布森在 1955 年给官方的正式陈述和自传里都重复了这些指控。

掩盖丑闻说。 当局知道沙克尔顿、戈杰斯和维克斯都是同性恋者。有人认为调查之所以草草收场，是为了避免引爆一场更大的丑闻，就像 1884 年的都柏林城堡丑闻那样——维克斯本人也这么认为，甚至写进了遗嘱。总督之子哈多勋爵（Lord Haddo）参加过城堡里的聚会；爱德华七世那位据称是双性恋的妹夫阿盖尔公爵，也通过社交名流罗纳德·高尔勋爵（Lord Ronald Gower）结识了沙克尔顿。

失窃案之后不久，尤其是海外媒体，就开始指责英国政府为保护大人物而压制调查，爱尔兰议员此后多年在议会里反复提出这一质疑。1912 至 1913 年，议员劳伦斯·金内尔（Laurence Ginnell）声称警方早已查明窃贼，报告被压下以免丑闻；珠宝其实就在爱尔兰政府「够得着的地方」，只等想出一个既能归还、又不牵扯刑法的体面办法。他还在议会指控城堡里的官员和军官有不检行为，矛头直指戈杰斯和沙克尔顿。爱尔兰事务大臣奥古斯丁·比勒尔（Augustine Birrell）否认存在掩盖，请金内尔把证据交给警方。

其他说法。 有人认为是爱尔兰共和兄弟会的政治活动人士下的手；1907 年 8 月，议员帕特·奥布莱恩（Pat O'Brien）在下议院把矛头指向「忠诚爱国的统一党罪犯」。有报纸指称哈多勋爵涉案，比勒尔在下议院表示，案发期间哈多一直在大不列颠。1912 年 11 月 23 日，《伦敦邮报》声称维克斯的情妇偷配了保险柜钥匙，带着珠宝逃到巴黎；维克斯在 1913 年 7 月起诉诽谤，报社承认这个故事纯属捏造、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维克斯获赔 5,000 英镑。

1927 年的备忘录。 爱尔兰自由邦行政委员会一份 1927 年的备忘录（1970 年代解密）写道，科斯格雷夫（W. T. Cosgrave）「了解到城堡珠宝正在出售，花 2,000 或 3,000 英镑就能弄到」。不过有人认为这是误会：备忘录源于都柏林珠宝商詹姆斯·韦尔登（James Weldon）向科斯格雷夫透露的消息，而韦尔登被一个长相符合弗兰克·沙克尔顿的人兜售珠宝，是在 1908 年。

书里的推测。 1965 年出版的《恶性循环》（Vicious Circle）没有给出定论，但是当时最详尽的记述。2002 年的《丑闻与背叛》认为这是统一党人为了让自由党政府难堪而设的局，一位书评人批评它是「披着历史外衣的猜测和指控」。2003 年的一项研究认为，沙克尔顿和戈杰斯可能因为当局怕他们揭出要人的同性恋问题而免于起诉，但这只是推测，也可能警方根本没有足够证据。2023 年的《绅士之间的秘密》进一步梳理了英国政府压制此案、以及 1913 年迟迟不愿就沙克尔顿诈骗高尔财产一事起诉他的经过，为霍布森的说法增添了分量。

嫌疑人后来怎样了

• 维克斯：1921 年 4 月在凯里郡被爱尔兰共和军杀害。他在遗嘱里没给同母异父的兄弟奥马奥尼留任何东西，理由是对方食言，没有补偿他因辞职损失的收入。
• 沙克尔顿：1910 至 1913 年间骗光了罗纳德·高尔勋爵的财产，最终被起诉入狱，罪名却只是诈骗高尔的一位未婚女性朋友，涉案金额小得多。有人推测，这种司法上的怪现象是因为英国政府不想过度刺激沙克尔顿，也不想深究高尔，生怕牵出大人物的名字。出狱后他改姓梅勒（Mellor），在英格兰奇切斯特做古董商，1941 年 6 月 24 日去世，终年 64 岁。
• 戈杰斯：1915 年 7 月 14 日开枪打死警探亚瑟·扬（Arthur Young），被判 12 年，服刑 10 年。1941 年 5 月因用空头支票在皮卡迪利的辛普森百货骗取衣物再次入狱。1944 年 1 月，他在伦敦地铁被列车碾压身亡。

现在怎么样了

案子至今没破，珠宝一件也没找回来。纹章局的后继机构——爱尔兰共和国家谱局——内部一直流传一个说法：珠宝根本没离开钟楼，只是被藏了起来。1983 年，家谱局搬出结构已不安全的钟楼，爱尔兰首席纹章官多纳尔·贝格利（Donal Begley）亲自监督拆墙、撬地板，以防珠宝就藏在里面。结果什么也没有。

这桩悬案也成了小说家的素材。1967 年有一本书提出，柯南·道尔 1908 年的福尔摩斯故事《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就受此案启发——道尔是维克斯的朋友，故事里偷走图纸的瓦伦丁·沃尔特斯与沙克尔顿颇有相似之处。此后又有多部小说以此案为题材，最近的一部是劳丽·R·金 2025 年的玛丽·拉塞尔系列小说《方块杰克》（Knave of Diamo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