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马尔森号「南京船货」

它是什么

1752 年 1 月，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商船哥德马尔森号（Geldermalsen；中文维基百科作「海尔德马尔森号」，又译盖尔德麻尔森号）满载茶叶、瓷器和黄金，从广州返航荷兰，途中在今印度尼西亚廖内群岛一带触礁沉没。两百多年后，英国打捞商迈克尔·哈彻（Michael Hatcher）把船货捞了上来，1986 年交给佳士得在阿姆斯特丹拍卖，取名「南京船货」（Nanking Cargo）。

这是一艘荷兰船，货却几乎全是中国的。中国国家文物局派两位陶瓷专家带着 3 万美元赶去，坐在第一排，一件也没买到。这场拍卖直接催生了中国的水下考古。而船上登记在册的 147 块金锭，只找回了 125 块。

一船茶叶和瓷器

据荷兰文维基百科，1746 年 9 月，东印度公司泽兰分部决定新造六艘船，董事扬·范博尔塞勒（Jan van Borssele）用自家庄园的名字给其中一艘命名为哥德马尔森。船于 1747 年 7 月 10 日完工，载重 1150 吨，1748 年 8 月首航东方，1750 年到达广州，此后在中国沿海往来。

1751 年 12 月，它从广州启程回国（荷兰文维基作 18 日，中文维基作 20 日）。据荷兰国家档案馆的介绍，船上货物价值约 70 万荷兰盾：茶叶、亚麻布、丝绸，以及 203 箱瓷器，箱里有 171 套全套餐具和大量茶杯、咖啡杯、茶壶、奶壶、盘、碗和痰盂；此外还有价值 6.8 万荷兰盾、准备运往印度的黄金。中文维基百科列出的货单更细，仅茶杯连碟就有 63623 套，茶叶 686997 磅。

那时最值钱的其实是茶叶。荷兰文维基百科说，按规定船上每装一层瓷器箱，就要配七层茶叶箱；瓷器垫在底舱，是为了防止渗进来的海水泡坏茶叶。

怎么沉的

荷兰国家档案馆藏有一份幸存者证词：三副克里斯托弗·范戴克（Christoffel van Dijk）和水手长乌尔巴努斯·乌尔巴尼（Urbanus Urbani）的陈述，作为附件随巴达维亚总督的信寄回公司董事会「十七绅士」，日期为 1752 年 1 月 18 日。据证词，1 月 3 日傍晚 7 点左右，水手长突然看见礁石上翻起的浪花，大喊转舵，可船已经搁浅。船一度脱浅，又因船长莫雷尔（Morel）指挥失误再次撞上礁石，大桅的顶桅砸了下来，舵柄折断，船舱一下子灌进 14 英尺的水。有人跳海游向小艇。当夜，船沉入 25 寻深的海里，第二天海面上已什么都看不到。

据荷兰文维基百科，80 名船员随船遇难；32 人分乘两条小艇逃生（其中一条还漏水），靠一小桶饼干和一头从海里捞起的小猪熬了一周，到达巴达维亚，又有两人死在医院。公司估算，损失的货物值 714963 荷兰盾，黄金值 68135 荷兰盾，船本身值 10 万荷兰盾。

少了 22 块金锭

幸存者一到巴达维亚就被审问。荷兰国家档案馆的说明说得很直白：审问他们，是因为他们可能带走了黄金。据合众国际社 1986 年报道，货单上登记了 147 块拇指大小的金锭；被指控偷金的幸存者作证说，沉船前曾看见有船员把一只沉重的箱子搬到船边。两百多年后，哈彻恰恰是在船体外面找到了金锭——但只有 125 块。

其余 22 块是当年被人带走了，还是仍散落在海底，至今没有答案。我们也没有查到那次审问的结论。

打捞

哈彻何时发现沉船，说法不一：中文维基百科作 1985 年 5 月 11 日，荷兰国家档案馆和荷兰文化遗产署也作 1985 年；荷兰文维基百科则作 1984 年。据《基督教科学箴言报》1986 年 2 月报道，出水的船钟刻着「Amsterdam 1747」，两门青铜炮也有同样的标记，由此确认是东印度公司的船；报道还说，沉船位于国际水域，荷兰和印尼官员都确认了这一点。

据中文维基百科，茶叶虽然搅浑了海水、妨碍打捞，却在沉船时吸收了冲击，大部分瓷器完好无损。打捞上来的有约 23.9 万件瓷器（其他资料作 15 万或 16 万余件）、125 块金锭和两门刻有 VOC 字样的青铜炮。金锭每块重 364 至 371 克：18 块是罕见的鞋形金元宝，刻一两个「吉」字，被称为「南京鞋」；其余 107 块是长方形金条，刻「鼎元」「元记」「宝」等字（中文维基百科引佳士得资料）。

打捞以取货为先。荷兰文化遗产署的沉船档案写道，取走值钱的船货优先于严肃的考古调查，沉船在这一过程中被毁，档案里它的状态是「已毁」。美国考古学家乔治·米勒（George L. Miller）1992 年的文章，干脆题为《哥德马尔森号的第二次毁灭》。

阿姆斯特丹的拍卖

1986 年 4 月 28 日至 5 月 2 日，佳士得在阿姆斯特丹希尔顿酒店拍卖这批船货。据中文维基百科，佳士得取名「南京船货」，是因为 18 世纪南京是瓷器贸易的中心；据中国网报道，这些瓷器出自景德镇。

成交总额各家说法不同：荷兰文维基百科说瓷器、黄金和杂物共拍得 3700 多万荷兰盾；荷兰文化遗产署说超过 1000 万英镑；中文维基百科说仅瓷器就拍得 1350 万美元，是当时瓷器拍卖史上的第二高纪录。最贵的一件是一套 144 人份的餐具，被一位瑞士藏家以 332707 美元买走；最贵的金锭是一块「南京鞋」，成交价 80819 美元（中文维基百科引《纽约时报》）。东印度公司解散后由荷兰国家接管，荷兰政府据此主张所有权，最后与哈彻庭外和解，分得一成收益。

一号牌

拍卖前，中国已经得到消息。据中国网 2007 年报道，中国政府查遍《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多国海洋法，找不到要求哈彻归还的法律依据——公约只笼统地提到要特别顾及文化来源国的「优先权利」。剩下的办法只有去买。

故宫博物院陶瓷专家耿宝昌（1922—2025）晚年自述过这段经历（澎湃新闻 2025 年刊发其讣闻时转载）。他说，国家文物局认为这艘沉船时代明确，想买回一些船上的外销瓷，派他和冯先铭前往，局里给了 3 万美元，规定最多可按目录价的 3 倍出价。两人住在海牙的中国大使馆，白天去阿姆斯特丹。作为第一批来自中国的客人，他们被安排在第一排，还拿到了一号牌。可一开拍，价格就翻了十倍：目录标价 1000 美元的东西，他们最多只能出 3000 美元，场上却一路叫到一万、两万、三万，「我们就只好看着别人买了」。

耿宝昌说，回国后两人联名给国务院写报告，建议尽快建立自己的水下考古队；国务院召集海军、远洋局、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交通部、中国历史博物馆、国家文物局等单位开会，1987 年正式建立了中国水下考古队伍。据中国社会科学网刊发的丁见祥文章，1987 年 11 月，俞伟超主持筹建了中国第一个水下考古研究机构——中国历史博物馆水下考古学研究室。

1989 年 10 月，国务院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水下文物保护管理条例》，规定遗存于中国内水、领海内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而对遗存于外国领海以外的其他海域和公海、起源于中国的文物，中国只享有「辨认器物物主的权利」。

现在怎么样了

「南京船货」早已散入世界各地的收藏。据荷兰文维基百科，哈彻把一部分瓷器捐给了荷兰格罗宁根博物馆，馆里把它们放在嵌进地板的水族箱里展出；荷兰政府分得的船上用品、乘员遗物和武器零件，交给了泽兰海事博物馆。沉船本身已不复存在。

中国专家空手而归的那三天，后来常被当作中国水下考古的起点来讲述。而那 22 块金锭，和 1752 年巴达维亚那场审问一样，没有留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