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帝后礼佛图

它是什么

龙门石窟宾阳中洞是北魏皇家开的窟。《魏书》卷一一四《释老志》记载，景明初年（500 年），宣武帝命大长秋卿白整仿照平城灵岩寺石窟，在洛阳南面的伊阙山为孝文帝和文昭皇太后开石窟两所，后来又为宣武帝自己加开一所，到正光四年（523 年）六月共「用功八十万二千三百六十六」。三所里只有中洞在北魏完工。

中洞前壁门内两侧自上而下刻着四层浮雕，第三层就是《帝后礼佛图》：门北侧是孝文帝头戴冕旒、手持熏炉，被大臣侍从簇拥着去礼佛；门南侧是文昭皇后头戴莲花冠、指拈香，带着贵妇侍女相向而行。两幅均高约 2 米，人物 40 余，接近真人大小（史家珍文）。刘连香考证，皇帝那幅原本跨着前壁和北壁两个面，转角处以一棵菩提树相隔，北壁上还有 8 个人。1907 年沙畹、1910 年弗利尔（Charles Lang Freer）、日本学者常盘大定等都在原位拍过照；等到水野清一、长广敏雄再来时，它们已经不在了（经济观察网 2024）。

怎么被凿下来的

主要线索是一份合同。据刘连香转引王世襄 1955 年的文章，合同立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十月二十一日，一方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远东部主任普艾伦（Alan Priest），一方是北平琉璃厂「彬记」古玩铺老板岳彬。合同里买的是「石头平纹人围屏像拾玖件」，刘连香认为指的就是十九个人头，总价洋一万四千元；签约当天普艾伦先取走六个人头，作价四千元；其余人头和全部身子分期交货，并写明若「该山日后发生意外」不能起运，合同作废（中文维基录文）。

据 1965 年 12 月 23 日被带回现场指认的三名石匠王光喜、王水、王惠成交代，洛阳东关的古玩商马龙图出面，勾结偃师杨沟村的保长王梦林和土匪王东立、王毛等人，持枪逼他们深夜进洞，打着手电对着照片凿；按凿的多少拿钱，先凿人头，再凿身子（刘连香、史家珍文）。史家珍写道，凿下的碎块天亮前由守在洞外的土匪挑走，冒充碎石灰运出城，再转往北京；石匠们记得，夜里能听见四周洞窟都有锤凿声，土匪之间还为抢货闹出过人命。

美国另一家博物馆走在前面。据新华社 2021 年报道，1931 年后来任职纳尔逊美术馆的史克曼（Laurence Sickman）就请工匠拓过这两幅浮雕，此后碎片陆续流入市场，1934 年 5 月他把皇后礼佛图的碎片运出了中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藏品档案说，皇后那幅在 1930 年代被破坏、碎块在华东各地市场出售，史克曼经北京古董商 Otto Burchard 尽量收购，「希望保护这件浮雕」，1940 年入藏。

普艾伦本人 1944 年在大都会的雕塑图录里讲了另一个版本：1933、1934 年碎片开始出现在北京市场，是河对岸的村民夜里蹚着齐腋深的河水去凿的，碎片经郑州卖到北京，散在欧洲和日本的那些头像大多是假货，两家美国博物馆买下它们是「挽救」（刘连香转译）。刘连香认为他歪曲了经过，把自己置身事外。

碎块去了哪里

碎块到北京后由岳彬找人对照照片粘拼。据史家珍转述岳彬大徒弟丁兆凯的回忆，1934 年冬普艾伦来验货，对着一堆碎石大发脾气；拼不上的地方就照着照片补，普艾伦最后也没按合同付款。另一篇转载文章引丁兆凯等人的交代，说碎块实在拼不起来，干脆照照片仿造了一幅交差，连作者自己也怀疑这是推卸罪责的说法（界面新闻转载）。

据《中国日报》2026 年报道，两幅浮雕共被凿成 6000 多块，约 4000 块去了美国，约 2300 块留在龙门库房；岳彬的供述还提到，盗凿者故意把真假碎片掺在一起抬价。龙门的这批碎块来路也有两说：新华社说合同连同 2000 多块没来得及运出的残块是在岳彬家搜出的，史家珍则说 1953 年青岛海关清理仓库时发现了一批未运出的碎片，经故宫博物院转交龙门。

今天皇帝那幅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编号 35.146，1935 年以 Fletcher Fund 入藏，高 208.3、宽 393.7 厘米），皇后那幅在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编号 40-38，高 203.2、宽 278.13 厘米），都是拼起来的：

• 大都会。 刘连香发现馆里展出的人头正好 19 个，与合同数目相同；多数人头与身体不相连，孝文帝的冕旒被凿坏，看上去像进贤冠，两个羽葆、几件袍服都是后补的。原本跨两面墙的画面被拼在一块平板上，菩提树下还凭空添了衣褶。该馆的修复过程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直到 1949 年才首次展出。贾濯非说它许多人物只剩头部。
• 纳尔逊。 史克曼与堪萨斯城艺术学院的雕塑家 Wallace Rosenbauer 依照片和拓片拼合碎块，缺处用石膏补齐（馆方档案）。英文维基说馆里的是原作的三分之二，贾濯非说缺了三分之一，刘连香指出南壁那一段根本没有复原。

下场与余波

1953 年雕塑家刘开渠等到龙门调查后，在《人民日报》发检举信，三百余人联名要求严惩，政府查封彬记，在账本里找到了那份合同（刘连香）。岳彬的下场说法不一：中文维基说他 1950 年被公审枪决，《北京晚报》引北京市档案馆档案说他 1951 年被捕、死于狱中，经济观察网说他 1954 年被判死缓、病死狱中，史家珍说他被处以死刑。合同价也有一万四千元和四万元（《北京晚报》）两说。那篇档案报道还记着一句：女像拼成了整幅，男像拼不成，岳彬便让匪首把男像「全部破坏」，只是报道把地点误写成了「甘肃敦煌阳洞」。

2019 年起，龙门石窟研究院、西安交通大学和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合作，扫描了纳尔逊的浮雕、龙门库存的碎片和洞里的残壁，2022 年底完成皇后礼佛图的复原研究；2023 年 1 月，一座等比例模型摆进了宾阳中洞（经济观察网）。2026 年的一部纪录片里，研究人员把一块 3D 打印的碎片贴上残壁，严丝合缝，找到了孝文帝的脸（《中国日报》）。实物何时能回来，龙门石窟研究院前院长史家珍的说法是，这仍涉及法律问题，是长期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