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之变北京宫苑珍宝

它是什么

1900 年 8 月 14 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次日凌晨慈禧太后带着光绪帝出逃西安。此后一年多，京城由各国军队分区占领。宫苑、衙署、王府和民宅里的珍宝被大规模劫掠，这是继 1860 年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之后，北京皇家收藏遭受的又一次大劫。圆明园兽首另有专文，本篇只讲 1900 年。

当时被抢走的东西，绝大多数没有清单。联军统帅瓦德西在给德皇的报告里就说过，损失的详数「将永远不能查出」（北京市方志馆文章引）。

怎么抢的

北京市方志馆和中国军网的文章都说，联军入城后曾「特许军队公开抢劫三日」。各家都说这句话出自王光祈 1928 年翻译的《瓦德西拳乱笔记》，是瓦德西的追述。他本人 10 月 17 日才到北京（据日本学者富田升《近代国宝海外流失录》），说的是自己到达之前的事。

清人笔记里有亲见的描写。罗惇曧《拳变余闻》说城内外民居「已焚者十之三四。联军皆大掠，鲜得免者」，抢来的东西不便装箱的，「皆贱值售焉」。《西巡回銮始末》记崇绮家被联军一次抄走衣服「三千余袭」。英文维基引当时报刊，把这场劫掠称为「古董抢劫的狂欢」。英国使馆在 1900、1901 年间除星期日外每天拍卖战利品，公使窦纳乐（Claude MacDonald）夫妇和《泰晤士报》记者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都在竞拍人之列。美军司令沙飞（Adna Chaffee）虽然下过禁令，但没有效果。富田升书中写，到 10 月，日、英、美占领区的市场上已摆出近千件掠夺品。

紫禁城：被抢了没有？

这是记载分歧最大的地方。

一种说法是基本没动。恽毓鼎《崇陵传信录》写：「联军入，日本军护禁城，内廷晏然。」罗惇曧《庚子国变记》（据李希圣日记编成）也说瓦德西下令「殿宇器物，戒勿毁掠。逮回銮时，尚无恙也」，还说慈禧藏在宫里的金子「闻达三千余万，联军护存之」，回宫后见金子无恙，大喜。富田升也认为，唯独紫禁城几乎没有遭到劫掠。

另一种说法正相反。罗惇曧自己在《拳变余闻》里写日、法军入宫后，「宫中珍玩重器皆尽矣」；仲芳氏《庚子记事》则说「各宫陈设盗抢一空」（转引自金路 2023 年发表于《故宫博物院院刊》的论文）。北京市方志馆的文章称，乾清宫、中正殿等处的书画、玉器、珊瑚被掠走 2000 多件。北京市园林绿化局 2023 年的文章说，太和殿两侧的鎏金铜缸被士兵用刺刀刮金，至今留着刀痕。

金路的论文提供了一个折中的解释：各国派兵把守宫门，外国人进宫「游览」一般有人跟随看管，但士兵、军官仍会偷拿金银珠宝。所以，宫里有过成规模的劫掠，还是只有零星偷窃，取决于看的是哪一份记载。

三海和颐和园

富田升认为，真正的重灾区是西苑三海和颐和园。他根据日本参谋本部战史和莫理循日记整理出颐和园的经过：8 月 17 日日军骑兵先占万寿山，次日撤出；21 日俄军进驻。9 月 24 日，莫理循向《泰晤士报》发电称，俄军已结束「有组织的掠夺」，贵重物品都打包贴了标签。随后英军接防。日本记者坪谷善四郎 10 月入园参观，他所在的「观光团」自己也顺手带走了香炉、花瓶。富田升还引狄葆贤《平等阁笔记》说，排云殿里几十个陈列架空空如也，连窗饰都被拆走。英文维基「女史箴图」条记载，驻颐和园的英属印度骑兵上尉约翰逊（Clarence A. K. Johnson）「设法」得到了这幅传为顾恺之的画卷，1903 年以 25 英镑卖给大英博物馆。

中海的仪鸾殿是慈禧晚年起居、召见臣工的地方，先被俄军、后被德军占据，瓦德西到京后把司令部设在这里。1901 年 4 月 17 日深夜，仪鸾殿起火，正殿被烧毁。瓦德西的报告说是失火，但「纵火灭证」的说法当时就在流传（富田升）。

衙署、库银与王府

据北京市方志馆的文章，日军从户部银库抢走白银约 300 万两，各处府库被掠白银合计约 6000 万两。中国军网又列出法军从礼王府抢走银子 200 余万两，日军从宝鋆府的井里起出 30 万两等。这些数字流传很广，但两文都没有注明原始档案。金路的论文引仲芳氏《庚子记事》说，户部银库、钱库被各国劫空，联军先后两次纵火。宗人府档案则记载，府中所藏玉牒在「衙署被联军占据」时「悉行焚毁」。据金路的论文，法军占驻景山寿皇殿，1901 年撤走时带走几十箱绘画、御玺和法器。在沈阳，俄军占据盛京皇宫，1903 年撤走后清点，缺失、损坏的物品在一万件以上。

古观象台的天文仪器被法、德两国瓜分。据新京报 2025 年的文章，法国在 1902 年归还了 5 件；德国把另外 5 件运到波茨坦离宫，一战后才于 1921 年 4 月运回北京。

《永乐大典》的遭遇稍有不同。翰林院与英国使馆一墙之隔，6 月围攻使馆时已被烧毁，这发生在联军入城之前。恽毓鼎记大典「散入英馆，焚毁遗失者过半」，1902 年他还听说书肆有十几册出售，每册二三十两。

下落：找回了多少

观象台仪器全部追回。颐和园宝云阁的铜窗也回来了大半：据新京报 2024 年的报道，宝云阁在 1860、1900 年两次劫难中共失去 10 扇铜窗、31 页铜窗芯。1993 年，美国国际集团购回 10 扇铜窗（约含窗芯 20 页）捐还；1995 年、2024 年又各回归 1 页。按这些数字推算，还有约 9 页没有下落。

更多的东西只留下线索。英文维基记载，美国驻华使馆一等秘书斯奎尔斯（Herbert G. Squiers）1901 年离京时带走「几节车厢」的中国艺术品，当时就被报刊指为赃物，美国公使康格（Edwin H. Conger）则致电国务院为他开脱。这批藏品 1912 年在纽约拍卖。《女史箴图》至今藏在大英博物馆。各国收藏中究竟有多少件出自 1900 年的北京，没有人能列出完整的清单。

各家记载的数字也对不上。英文维基称嵩祝寺被掠走 3000 多尊镀金佛，中国军网却记镀金佛 13 尊。颐和园智慧海外墙的琉璃佛头，颐和园管理处 2013 年说是八国联军所毁，中文维基却记为毁于「文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