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六骏

它是什么

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昭陵里的六块青石高浮雕，每块宽约 2 米、高约 1.7 米，刻的是他在 618 至 622 年统一战争中骑过的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䯄、白蹄乌、特勤骠、青骓、什伐赤（中文维基）。它们原本立在九嵕山北坡北司马门内的东西两庑，马头一律朝南、朝向陵山；西侧自南而北是飒露紫、拳毛䯄、白蹄乌，东侧是特勤骠、青骓、什伐赤。这个次序靠北宋游师雄 1089 年立的《昭陵六骏碑》、20 世纪初的照片和 2002 至 2003 年的考古发掘才互相印证出来。

六块里只有飒露紫刻了人。据《旧唐书》卷五十九《丘行恭传》，621 年李世民在洛阳北面的邙山与王世充交战，带几十骑冲到敌阵后方，被一道长堤隔断，只剩丘行恭跟着；追兵一箭射中御马，丘行恭回身射退追兵，下马为御马拔箭，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自己持长刀步行护卫突围。传文最后说，贞观年间有诏把这个拔箭的场面刻成石人石马，立在昭陵阙前。

六骏到底什么时候刻成，史书说法不一。据霍宏伟转引《册府元龟》，贞观十年（636 年）太宗对侍臣说，要把征战中「济朕于难」的战马「刊石为镌真形，置之左右」；而《唐会要》卷二十《陵议》却把这件事写在太宗下葬之后，说高宗先刻了十四国君长像，「乃又刻石为常所乘破敌马六匹于阙下」。北宋宋敏求《长安志》卷十六逐一记下了六马的名字、所平之敌和赞语，说「所乘六骏石像在陵后」，却把「自拔箭处」写在了拳毛騧条下，与实物对不上。明代崇祯《醴泉县志》还记着陵北「石屋三楹，六骏列于左右」（霍宏伟转引）。

怎么被拆走的

1907 年 9 月法国汉学家沙畹到昭陵拍照时，六骏头顶的房屋已大半坍塌，飒露紫最完整，其余几块已经断裂（霍宏伟）。日本人足立喜六 1906 至 1910 年在西安教书，后来在《长安史迹考》里写道，最近有欧洲人来秘密收买，石刻运到西安城就被官府没收，存进了图书馆（霍宏伟转引）。

此后的经过，各家的年份和人名都对不上：

• 离开昭陵是哪一年。 据澎湃新闻转述周萍的书，卢芹斋在回忆录里说是 1912 年；中文维基依据宾大博物馆档案，说约 1913 年 5 月，飒露紫和拳毛䯄被偷运下山时遭村民拦阻，运的人慌乱中把石刻推下山崖，碎石被陕西地方当局收存；武天合在《中国文物报》上说主使是法国古董商格鲁尚。西安碑林、昭陵博物馆长期沿用 1914 年之说。1985 至 1986 年礼泉县访问了 22 位老人，他们记得的两次盗运却在 1915 年和 1917 年前后，也没见过外国人或军人。
• 怎么到了北京。 据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依周秀琴研究整理的资料，1914 年两骏被陕西军官张云山运进西安的驻地，1916 年以装点袁世凯花园的名义运往北京，同年初以 5 万美元卖给卢芹斋，经手人很可能是袁世凯次子袁克文。中文维基说出面的北京古玩商是赵鹤舫，武天合写作赵福龄。昭陵博物馆转引罗振玉《石交录》，说商人嫌石头太重，把两块石刻剖开来运，袁克文恼他剖石，拒收，这才落到美国商人手里。
• 谁切开了石头。 陈文平 2014 年说，他在上海博物馆藏的卢芹斋公司旧档里读到西安负责人的信：请石匠把 2 米多宽的「马片」一分为三，派六辆大车偷运。原北京古物陈列所所长周肇祥 1916 年的日记说，石马曾摆在王府井大街永宝斋门口，随后漂洋过海（均据中新网 2014 年报道）。

在宾大

武天合说两骏 1917 年 2 月运抵纽约。卢芹斋先向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兜售，没谈成（芝大资料）。1918 年 3 月 9 日，宾大博物馆馆长戈登见到两骏，同年 5 月 8 日运抵费城，先借展、后认购；卢芹斋开价 15 万美元，最后以 12.5 万美元成交，钱由艾尔德里奇·约翰逊（Eldridge R. Johnson）认捐（《光明日报》2017）。宾大藏品页的来源一栏写着「Purchased from C. T. Loo; Subscription of Eldridge R. Johnson, 1920」，霍宏伟等则说 1921 年才付清。

卢芹斋一直坚称两骏是「经另一人卖给我们的」，而且完全合法，是该国最高当局卖的。可据美国艺术法中心（Center for Art Law）的文章，1921 年，当初预付过款项的法国商人 Paul Mallon 写信给宾大，讲了两骏如何被运走、被没收、再转到卢手里的经过；1927 年卢芹斋自己写信给宾大新馆长，说民国政府正因他出口这两块石刻要抓他。而袁世凯 1914 年刚刚下过禁止私售古物的总统令。

另外四骏

剩下四骏也被拆下山，同样被打碎装箱，只是在半路被截住（昭陵博物馆）。截获的年份和主使又有三种说法：霍宏伟说是 1916 年；芝大资料说是 1917 年，法国商人把四骏装船沿渭河运走，当地人报告陕西省议会，船被迫返回西安；武天合则说是 1918 年夏秋，宾大派来的毕士博（Carl W. Bishop）勾结陕西督军陈树藩之父陈佩岳，运到西安城北草滩镇准备装船时被民众拦下。四骏先存陕西图书馆，抗战时曾埋藏避险，1963 年在今西安碑林博物馆石刻艺术室与两骏复制品一起展出（中文维基）。

2002 至 2003 年北司马门发掘出四块六骏残片，两块能接上青骓和什伐赤的断口，一块是拳毛䯄马鞍的一部分（中文维基）。碑林 2000 年还发现馆里青骓和什伐赤的名牌挂反了，据宋碑和老照片改了过来。

现在怎么样了

2010 年，宾大请三位中国专家赴美参与修复。据周萍《昭陵“二骏”修复实录》，修复前飒露紫断成 4 大块，拳毛䯄断成 6 大块，旧修复用的是木支架、石膏和酚醛树脂，拳毛䯄里面还垫着报纸；这次补全用的是陕西富平的石粉（澎湃新闻 2021）。

两骏能否回国，至今没有结果。据武天合记述，1986 年考古学家石兴邦经张光直牵线，与宾大馆长戴逊谈妥以「互赠」方式让两骏回国，陕西已选好两尊唐代石刻造像作回赠；后来一位美国访问团成员在陕西省博物馆看到说明牌写着两骏「被美帝国主义分子毕士博盗走」，写信给戴逊，此事就此搁置。2014 年陈文平称要发起追索，2017 年昭陵博物馆公开发文要求归还，宾大馆长 Julian Siggers 回应说，馆方并不清楚卢芹斋是怎么得到它们的（The Daily Pennsylvanian）。曾在宾大工作的周秀琴在 2024 年的专著里写道，如果两骏今天出现在市场上，宾大和许多博物馆都不会考虑收购（Asian Review of Books 书评转引）。

1925 年，在宾大读书的梁思成写信告诉父亲两骏已在美国，梁启超回信说「真令我大惊」。一百年过去，飒露紫和拳毛䯄仍在费城，西安碑林里那两块是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