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一号

它是什么

「南海一号」是一艘南宋远洋商船，沉没在今广东台山、阳江交界的海域，1987 年被意外发现，2007 年连船带泥整体吊出海面，如今躺在阳江海陵岛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的「水晶宫」里。从船上清理出的文物超过 18 万件，其中瓷器约 16 万件（套），另有铁器凝结物 124 吨（据人民网 2022 年报道）；中文维基说它因此被称为「海上敦煌」。

和大多数沉船宝藏不同，它的货基本都找到了，没有散落到拍卖行。但这艘船为什么沉、从哪个港口出发、船上的金银属于谁，至今没有定论。

意外的发现

据参与发现的广东考古学者崔勇在《了不起的文明现场》（三联书店 2020）中的回忆，1986 年英国一家海上探险和救捞公司在阿姆斯特丹查到东印度公司沉船「莱茵堡号」的档案，与广州救捞局签约，在台山上下川岛海域用旁侧声呐搜寻，疑似目标就用抓斗往下抓。1987 年 8 月，一抓斗上来 247 件器物，其中有 142 件完整的瓷器、锡器，还有一条 1.72 米长的金腰带。中方负责人尹干洪判断这是中国船，当即叫停抓斗。英国公司没找到莱茵堡号，按协议又不能动中国沉船，后来破产了。

崔勇提到当时的背景：1984 年海上盗捞者迈克·哈彻（Michael Hatcher）捞起清代沉船「哥德马尔森号」的货，1986 年在荷兰佳士得拍卖，故宫派专家带 3 万美元去竞拍，连一次举牌的机会都没有。这件事直接促成了中国建立自己的水下考古队伍，南海一号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大目标。

1989 年 11 月，中日联合调查队下水，时任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俞伟超将它命名为「南海一号」。据崔勇说，三天就花掉 27 万元，海况又差，只好搁置。2001 年起重新定位、调查试掘，采集了 6000 多件瓷器，但海底能见度只有约 20 厘米，拍照绘图几乎做不了（崔勇 2019 年演讲）。于是有了整体打捞的方案：用钢沉箱把沉船连同淤泥一起套住，2007 年 12 月 21 日「华天龙」号开始起吊，22 日举行出水仪式，连泥带箱约 5500 吨，12 月 28 日拖进博物馆，灌上海水封存。

船上装了什么

船是宋代典型的「福船」。2022 年发掘阶段结束时公布的数据：残长约 21.91 米，最大宽约 9.87 米，已发现 14 道隔舱板（人民网 2022）；崔勇估计完整复原应有 30 至 35 米长，满载三四百吨货。

瓷器来自江西景德镇、浙江龙泉、福建德化、闽清义窑、晋江磁灶窑等窑口，在舱内码得整整齐齐，一舱一种货。铁锅、铁钉、铁条压在瓷器上面。据黄纯艳概述的《南海Ⅰ号沉船考古报告之二》，船上有铜钱约 17000 文，银铤和碎银 229 块共 290 千克，还有金叶子和碎金。崔勇统计的金饰品有 181 件（套），总重 2449.81 克，很多戒指、首饰留着镶宝石的托却没有宝石，他推测是半成品，准备运到斯里兰卡去镶。

船上还有生活的痕迹：羊、鸡、鹅、猪的骨头，腌渍果核，咸鸭蛋，以及人的指骨、下颌骨、牙齿。考古领队孙键在 2019 年的讲座中说，从骨骼看船上可能有六七种人，多为青壮年男性。

年代：1183 年前后

船上铜钱年号最晚的是南宋孝宗的「淳熙元宝」，一件德化瓷罐上有「癸卯」年墨书。淳熙癸卯年是 1183 年，此后六十年间的十个年号都没有在船上出现，所以推测它在 1183 年出航（人民网 2022）。2023 年广州南越王博物院的展览又首次展出了船上的「淳熙十年」印文酱釉罐和墨书「郑尽金记直癸卯岁次」的瓷罐，淳熙十年正是 1183 年。

谜一：它为什么沉没

最早的猜测是超载（中文维基引 2007 年媒体报道）。崔勇提出的解释更具体：中国商船不装压舱石，反而把沉重的铁器放在瓷器上方，这样能让船摇得慢一点、幅度小一点，保住易碎的瓷器，代价是重心高；他认为强烈的季风加上这种合理但不安全的装载方式，足以让它翻沉。

孙键在讲座中补充了另一组线索：船体两侧有约 15 公分的倾角高差，说明是碰撞后倾斜下沉；第一舱可能在沉船时已经断掉。黄纯艳转述的《报告之二》也说，船应遭受过猛烈撞击或其他外力，船货翻滚抛撒，但船底基本正坐着沉下去，稍向右舷倾斜，泥质海底很快把它盖住，这才保存得这么完整。

宋人自己怎么看海难？北宋朱彧《萍洲可谈》卷二写道：「海中不畏風濤，唯懼靠閣，謂之『湊淺』，則不復可脫。」意思是远洋海船不怕风浪，最怕搁浅。南海一号到底是被风打翻、撞上什么，还是搁了浅，2020 年新华社采访时崔勇仍说「多年来业内一直有各种猜测」。

出航季节倒是相对清楚：孙键据船体外侧的贝类遗骸推断它在 12 月至 1 月东北季风时出发，这与《萍洲可谈》「舶船去以十一月、十二月，就北風」相合。

谜二：从泉州还是广州出发

泉州一方的证据是货：泉州博物馆馆长陈建中在 2016 年列出三条，说沉船上八成青白瓷产自泉州窑口，吨位与泉州后渚古船相似，船上那类金镯在泉州出现过（泉州市政府网 2016）。孙键也认为它来自泉州，但承认船偏离了泉州远洋航线，推测是为了到广州接送特定客人。

广州一方的论据先来自制度。华东师范大学黄纯艳 2019 年指出，船上 290 千克白银和上百吨铁都是南宋禁止出境的货，而且铺满甲板表层，不可能通过市舶司出港前的「检空」检查，应当是出港后在海上装的私货；泉州商船的航线从海南岛以东直航，并不经过广东近海，而沉船地点恰好在广州出洋的航路上。《萍洲可谈》记广州商船在溽洲「放洋」，据黄纯艳转引，光绪《新宁县志》称台山广海卫城「是为古溽州」——沉船处离这里不远。

后来实物证据也来了。据《南方都市报》2023 年报道，船上一批印有「酒墱」「玉液春」等字的酱釉大罐，原先被当作泉州磁灶窑产品；考古人员在广州南越国宫署遗址的宋代公使酒库找到同类罐子，2021 年又在佛山南海奇石窑、文头岭窑发掘出同样的标本，北京大学检测成分一致，由此认定这艘船来过广州并从广州离岸。据大洋网 2026 年报道，第九、十舱至少有 220 件这种酒罐，约可装酒 4 吨。如今比较通行的说法是：货在两浙、福建装船，最后经广州出洋。

谜三：货主是谁

没有任何文书写下船名或船主。《萍洲可谈》说宋代大海船以巨商为「纲首」，众商人分占舱位，「人得數尺許，下以貯物，夜卧其上」，可见一船货往往属于许多人。南海一号的瓷器底部有「蔡」「陈」「戴」「郑」等姓氏墨书，厦门大学徐文鹏解释说，这是商人或中间人标记货主的记号；带「蔡」字的大盘全都来自德化盖德一带的窑场（新华报业网转澎湃采访）。

那些金饰和天平又指向远方。广东省情网（广东省地方志办公室主办）2022 年刊文说，部分瓷器写有阿拉伯文，船上的天秤砝码与沙特塞林港出水的几乎一样，部分金饰与阿拉伯风格相近。船上是否有外国商人，还是货主私人的物品，2020 年新华社报道时仍是待解的问题。

现在怎么样了

2019 年船舱货物清理完毕，2022 年宣布发掘阶段结束。据大洋网报道，2023 年 8 月沉箱内淤泥全部清完，11 月船体移交博物馆，2025 年 12 月钢沉箱拆除，博物馆已启动未来 20 年的船体保护计划。脱盐、脱锈、加固、脱水定型仍在进行，2025 年 11 月「水晶宫」首次让观众近距离看船体（京报网转央视）。

宝藏找到了，故事却没有讲完：船叫什么名字，纲首是谁，船上那几种人从哪里来，最后要去东南亚、印度洋还是更远，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