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黑将军宝藏

它是什么

黑城位于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在旗政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东南约 25 公里的荒漠里，蒙古语叫「哈拉浩特」（Khara-Khoto），意思就是「黑城」。据杜建录 2009 年在《西夏学》第 4 辑发表的综述，这里是西夏的黑水监军司，1226 年被蒙古攻破，1286 年元朝在此设亦集乃路总管府。「亦集乃」是西夏语「黑水」的意思，后来音转为「额济纳」。元朝灭亡后黑水改道西移，绿洲变成沙丘，城也就废弃了。

1908—1909 年，俄国探险家彼得·科兹洛夫（Пётр Козлов）在这里挖出大批西夏文献和佛画，黑城因此闻名世界。不过当地流传最久的「宝藏」是另一样东西：传说守城的「黑将军」被围时，把八十车白银倒进了城里的一口枯井，至今没人找到。

传说：黑将军的枯井

这个故事最早的文字版本出自科兹洛夫。他在 1909 年《地理杂志》（The Geographical Journal）10 月号发表的考察初步报告里说，故事是陪他们去遗址的额济纳土尔扈特人讲的；1923 年出版的俄文专著《蒙古、安多和死城哈拉浩特》第四章又完整收录了一遍。两个版本内容基本一致，大意如下：

黑城最后一位城主是「勇士哈拉将军」（科兹洛夫写作 батырь Хара-цзянь-цзюнь，「哈拉」是蒙古语「黑」，「将军」是汉语音译）。他仗着自己的军队所向无敌，想夺中国皇帝的宝座，朝廷派大军讨伐。双方在城东今阿拉善北界的山里打了几仗，黑将军接连失利，退守黑城，被团团围住。官军攻不下城，就把原本绕城流过的额济纳河改道向西，用装满沙子的口袋堵住旧河道。科兹洛夫特别记下：这道堤「至今还在」，土尔扈特人不久前还在里面找到过口袋的残片。

断了水，守军在城西北角挖井，挖了约八十丈深仍不见水。黑将军决定出城决战，事先把全部财富藏进这口井里，据传不少于八十辆大车，每车装二三十普特（1 普特约合 16 公斤），这还只是白银，其他珍宝不算在内。他又杀死两个妻子和一儿一女，以免落入敌手，然后在北墙靠近藏宝处凿开一个缺口，率军冲出，战死城下。官军照例把城毁掉，却没找到财宝。

故事的结尾带着神怪色彩：附近城镇的汉人和当地蒙古人不止一次去挖，都失败了，他们认为是黑将军下了咒；最近一次挖下去，没见到财宝，却挖出两条鳞片红绿发亮的大蛇。

按科兹洛夫给的数字粗算，八十车白银约合 26—38 吨。这只是传说里的数字，没有任何旁证。

传说从哪里来

科兹洛夫并不是偶然撞上黑城的。他在书中自述，最早是从前辈探险家波塔宁（Г. Н. Потанин）的书里知道这片废墟的：土尔扈特人对波塔宁提起过东边沙漠里有一座小城的残墙，四周埋着许多房屋，「刨开沙子，能找到银器」。这是目前能核对到的最早的「黑城有宝」说法，但还没有黑将军和枯井。

当地人对外人一向守口如瓶。科兹洛夫说，1900 年他上一次考察时，同伴卡兹纳科夫向当地人打听，人们一口咬定附近没有任何废墟；更早路过的地质学家奥布鲁切夫也被土尔扈特人瞒过。1908 年这一次，科兹洛夫一路从蒙古王公那里打听过来，才得到肯定的消息。他还注意到，当地人对废墟毫无兴趣，他出高价收买出土物也没人肯挖，许多人甚至不敢靠近。

所以，完整的「黑将军—枯井—八十车白银」故事，目前能找到的最早文字记录就是科兹洛夫 1909 年的报告，来源是额济纳土尔扈特向导。在此之前有没有汉文或蒙古文的记载，我们没有找到。

寻宝史

科兹洛夫第一次到黑城是 1908 年 3 月 19 日（俄国当时用的儒略历，约合公历 4 月 1 日），只待了一周左右，挖到的书籍、文书、钱币和佛教用品装满了十只箱子，准备寄给俄国地理学会和科学院。1909 年 5 月 22 日（儒略历）他再次到来，准备挖一个月。书中写道，蒙古工人除了清理街道房址，「有时按我指定的地点试挖深井」。他没有写挖到了什么，从全书看，黑将军的白银没有出现。真正的收获来自西城墙外约四分之一俄里的一座佛塔：里面堆着整座图书馆的书籍、经卷和约三百幅佛画。据杜建录介绍，这批文献今藏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和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他也批评科兹洛夫的挖掘「不是考古发掘」，没有做考古记录，破坏了地层。1926 年，科兹洛夫最后一次来过黑城。

1914 年 5 月，英国探险家斯坦因（Aurel Stein）来到黑城。他在 1928 年出版的《亚洲腹地》（Innermost Asia）第十三章里专门讨论了这个故事。他发现城墙上有两处后来开的通道，北墙那一处紧挨马面，这个位置「不支持围城者破墙之说」，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持科兹洛夫听来的故事。他的推测是：既然故事把缺口和大宝藏连在一起，缺口很可能就是早年寻宝人挖出来的。缺口附近的夯土墙上还有好几个从城内掏进去的洞，另一处甚至把城墙连同马面一起挖穿了。斯坦因也承认，缺口旁确实有一个又宽又深的坑，无疑是一口井，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由来。他说，围绕遗址有大宝藏的传说，这是肯定的，各处废墟都留有寻宝人长期挖掘的痕迹，城内建筑塌得这么彻底，可能也和这种挖掘有关。有意思的是，他通过翻译打听到的说法，是北墙缺口和成吉思汗围城有关，没有提到黑将军。

1920 年代，美国人华尔纳（Langdon Warner）带领哈佛考察队在黑城住了十来天。他在《漫长的古道》（The Long Old Road in China）里抱怨，城里的小佛塔已被科兹洛夫和斯坦因凿开掏空。他的书里没有提到藏宝传说。

据杜建录综述，1927 年黄文弼随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到黑城采集文书，这是中国学者第一次考察黑城；1983、1984 年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与阿拉善盟文物工作站对全城做了大规模发掘，出土近 3000 件文书。我们没有读到这次发掘的报告原文，不清楚考古队是否清理过那口「藏宝井」。

传说与史料的矛盾

传说说黑城是被围、断水、守将突围战死。《明史·冯胜传》的记载却很平淡：洪武五年（1372）冯胜西征甘肃，「至亦集乃路，守将卜颜帖木儿亦降」。正史里的亦集乃路守将是投降的，没有围城断水，也没有突围战死。

传说本身也在不断变化。科兹洛夫记下的版本里，黑将军的对手是「中国皇帝」，他本人想夺皇位。2017 年内蒙古新闻网刊登的版本，情节丰富得多：将军名叫「哈日巴特尔」（蒙古语，意为黑英雄），皇帝把小女儿嫁给他，他谋反被公主告发；大军久攻不下，皇帝请巫师占卜，才想到去上游截断河水、筑起土坝；将军把全城金银倒进八十丈深的枯井，把一儿一女也活埋井中，说让他们去做财宝的主人，然后连夜凿开北墙突围北上。这个版本还把遗址上的地貌一一对上了号：西北角城墙上能容人骑骆驼通过的洞口是突围口，城内偏西北的大坑是藏宝井，当地人叫「宝格德波日格」的高大沙岭是当年截水的大坝。网上流传的版本又加了新细节，比如黑将军最后战死在怪树林。还有网文把黑将军说成抵抗蒙古大军的西夏守将，说井里除了白银还有佛塔里的佛经，看起来是把西夏文献出土的事也揉了进去。另有网页把传说的断水情节安到冯胜头上，说明军筑坝断水迫使守将投降，这个说法我们没有找到可靠出处。

现在怎么样了

八十车白银至今没有出现。那个井坑和北墙缺口还在，按内蒙古新闻网的说法，当地人仍把它们指为藏宝井和突围洞。斯坦因的意见是，与其说缺口证明了传说，不如说传说解释了缺口，而缺口本身很可能就是寻宝人挖出来的。

一百多年来，从黑城运走的「宝藏」，是科兹洛夫、斯坦因等人带走的西夏和元代文献、佛画，它们分藏在圣彼得堡、伦敦等地。至于黑将军的白银，目前能核对到的最早出处只是科兹洛夫 1909 年那篇报告，讲故事的是土尔扈特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