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宝藏

它是什么

陈友谅（1320—1363）是元末群雄中兵力最强的一个，鼎盛时据有江西、湖广，以江州（今九江）为都，国号「汉」。1363 年，他在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中流矢而死。次年，儿子陈理在武昌出城投降。

此后几百年，湖北、江西一带流传着「陈友谅的金银」：有人说他在家乡办过打金场，有人说他有一口吃不完的军饷锅，也有人说他兵败前把财宝藏了起来。网上「陈友谅宝藏」的说法很多，大多来自游戏、小说和不注出处的「十大宝藏」文章。

我查了《明史》、明代史料、明清两代湖北和江西的方志，以及当代地方报刊。结论要先说清楚：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可以核对的记载，说陈友谅在鄱阳湖之战前后把财宝埋在了某个地方。史书写得清清楚楚的，是陈汉财富的去向；方志里留下的，只有家乡古迹瓦砾间的零星金银碎粒。下文把这两部分分开讲，并标明哪些只是传说。

陈友谅有多富

《明史》卷一百二十三《陈友谅传》说他「豪侈」，造过一张做工极精的镂金床，「宫中器物类是」。他打仗的本钱，主要来自地盘上的赋税。雍正《江西通志》卷二十三记载，元末陈友谅占据隆兴（今南昌）和瑞州、袁州三路，「因兵加饷」，在南昌府七个州县宋代原额约十五万九千石税粮之外，每年加征三十万一千多石，合计四十六万石上下，接近原额的三倍；只有武宁一县照旧，志书说那是陈友谅的「根生」之地。明朝建立后，这笔加征的「浮粮」原样沿用，同书卷一百十八所收清初奏疏，还在为南昌府请求减免。陈汉财政在方志里留下的最实在的痕迹，就是这笔多收了整个明代的税。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网站还提到一个说法：陈汉时，富商沈万三曾到江州（今九江）开设宝市和尊珍馆。这一说法没有给出处。

鄱阳湖之后：财宝去了哪里

1363 年，陈友谅率巨舰围攻洪都（今南昌），据嘉靖《沔阳志》，围城八十五天不下。朱元璋来援，两军在鄱阳湖康郎山一带鏖战一个多月。《明史》记载，陈友谅想突围出湖口，在泾江口「中流矢，贯睛及颅死」，太尉张定边当夜用船载着他的尸体和次子陈理逃回武昌，立陈理为帝。

鄱阳湖之战后，陈汉朝廷和府库仍在武昌，没有散失。1364 年二月，朱元璋亲征，陈理出降。《明史》写道，朱元璋扶起年幼的陈理，说「吾不汝罪也」，并让他随意拿取府库财物（「府库财物恣理取」）。清人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四引明《太祖实录》，写得更具体：「凡府库储蓄，令理悉自取之」，文武官员的妻子和财物也都允许随身带走。陈友谅家乡的嘉靖《沔阳志》，卷十八《外传》的说法相同：「凡府库悉令理自取」，又说城中百姓饥困，朱元璋发粮赈济。

那张镂金床的下场也有记载。陈友谅死后，江西行省把它进献给朱元璋，朱元璋叹道：「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下令毁掉。

陈理被封为归德侯，住在应天。《明史》说他常口出怨言，洪武五年（1372），朱元璋把他和明玉珍之子明升一起迁往高丽，并赏赐高丽国王罗绮，请他好生照看。照史书的说法推想，陈汉如果真有一笔可观的财宝留下来，最可能的去处是陈理一家的行装，而不是某个地窖。

方志里的「陈友谅金银」

我查到的方志里，把陈友谅和金银写在一起的只有一条。光绪二十年（1894）刊《沔阳州志》卷三《古迹》记载：

梳洗台在古城东，相传陈友谅妆台，至今瓦砾间时出金银，大者如瓜子，小者如米粟，每春雨后或有拾者。

这里写的是「相传」，金银「大者如瓜子，小者如米粟」，只是春雨后偶尔能捡到的碎粒，规模很小，也没有说到藏宝。

同卷还记了几处陈友谅遗迹：州西十里的古城相传是他起兵的地方，「今尚有骡马台、系马铁桩，时隐见焉」；新增里的寨口，相传是他扎寨的地方，里人不敢开垦；「东城铁釜大数围，相传为伪汉陈友谅故物」；他的祖墓在黄蓬山北。

我又逐页检索了嘉靖《沔阳志》的山川、古迹部分，没有找到梳洗台出金银的记载。也就是说，在我查到的范围内，这个说法最早见于光绪志。中间还有康熙、乾隆等几版州志，我没有查到。

江西方面，我全文检索了雍正《江西通志》一百六十多卷，陈友谅出现的地方大多是战事、赋税和人物传，没有藏宝的记载。决战发生地湖口的同治《湖口县志》，武事、古迹、轶事各卷记了战事经过，还说朱元璋在南湖嘴所立的木栅到清代仍露出沙面，也没有一字提到陈友谅的财宝。雍正《湖广通志》卷八十一只记「伪汉陈友谅墓在按察司后」，即今武昌蛇山南麓的墓址。

民间传说

当代湖北报刊和政府网站记下了更多故事，这些都属于民间传说。

• 打金场：《荆州日报》2023 年刊登的李良锷文章说，陈友谅在州陵县故址西城墙的护城河边办过打金场，几年里炼出黄金白银「千万两」，至今大雨过后还能在遗址拾到金粒。文章没有给出处。作者同时引了光绪志的「梳妆台」条，我核对原书，原文写的是「梳洗台」。从内容看，「打金场」像是「妆台出金银」的放大版。
• 军饷锅：湖北省政府网站转载仙桃市的介绍说，陈友谅行军时有两口锅，一口「军饷锅」能让千军万马吃不完，「一直随陈友谅军转战南北，后下落不明」；另一口是「刑锅」，至今陈列在沔城玄妙观（陈友谅故居），锅底已经锈蚀脱落。光绪志所记「东城铁釜」，或许就是这类锅传说的来源。
• 掘断山：同一篇《荆州日报》文章说，朱元璋派徐达挖断了黄蓬山上的陈氏祖坟，以断龙脉。《明史》只记有术士看过他家先世的墓地，说「法当贵」。
• 衣冠冢与未死说：据澎湃新闻 2021 年报道，自称陈友谅第二十四世孙的陈蕙芬认为，蛇山的墓只是衣冠冢，陈友谅鄱阳湖之后并没有死，后来死在舟山；她承认正史没有这样的记载。仙桃市政府网站的文字则说遗体葬在龟山脚下。史书、通志、后人的说法各不相同。

现在怎么样了

武昌蛇山南麓的陈友谅墓，据中文维基百科，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被重新发现，1912 至 1913 年整修，1956 年列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文革中被毁，1981 年拨款复修。2013 年，仙桃开设了陈友谅纪念馆；据澎湃新闻报道，仙桃已把陈友谅传说列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陈友谅的故里也一直有争议，仙桃、洪湖、监利各有其说，《江西通志》还把武宁称作他的「根生」之地。

把史料和传说对照来看，陈汉的财富有据可查的去向是：镂金床被毁，府库交给了陈理，陈理去了高丽，江西的加征税额被明朝沿用下去。「陈友谅宝藏」更像是各地对这位失败枭雄的怀念，寄托在古城瓦砾间的金粒、一口神锅和一座说不清真假的坟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