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山石窟流失佛首

它是什么

天龙山石窟在太原西南的天龙山上，沿东西两座山峰的南坡开凿，东西绵延约 500 米。窟数说法不一：中文维基作 25 座（东峰 12、西峰 13），英文维基作东山 8 窟、西山 13 窟。开凿从北魏末、东魏一直延续到唐代，唐代造像体态丰腴、衣纹贴体，被称作「天龙山样式」。最大的第 9 窟俗称漫山阁，上层弥勒坐佛高约 7.5 米，下层十一面观音高约 5.5 米（中文维基）。

清代志书把这里记作天龙寺。据雍正《山西通志》卷一百六十八，天龙寺在太原县西南三十里，北齐皇建元年（560）建，「内有石室二十四龕」，隋开皇四年（584）刻石室铭；北汉广运二年（975）刘继元命人冶金铸佛、宰相李恽撰碑；明正德初，僧人道永「建髙閣以庇石佛」；嘉靖二十五年（1546）又在西岩凿石洞三龛「以避兵」。《嘉庆重修一统志》的记载与此相同。这些志书成书时，佛像都还在原处。

先是照片，然后是凿子

20 世纪初，外国学者陆续来到这里。中文维基记德国汉学家柏石曼 1908 年调查过天龙山。据张明杰 2021 年在澎湃新闻的考证，日本建筑史学者关野贞 1918 年 6 月到访，1921 年在美术杂志《国华》发表报告；1922 年初，佛教学者田中俊逸和北京照相器材商外村太治郎等人花一周时间调查、拍摄，外村出版了收图 80 幅的图集《天龙山石窟》。芝加哥大学天龙山石窟项目说，1920 年一组造像照片首次公开就引起国际关注，学者、藏家和古董商随之而来。这些老照片后来成了辨认流失造像出自哪个窟的主要依据。

接着来的是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1866—1936）和他的山中商会。日文维基据 1939 年的《山中定次郎翁传》记载，他 1924 年 6 月调查天龙山，1926 年再访，写了《天竜山石窟踏査記》。张明杰梳理的时间线更具体：1924 年 6 月山中亲自带人上山；1925 年 8 月常盘大定托人再去，发现造像大多已被破坏；1926 年 10 月山中第二次上山，短期内购得石佛首数十尊；同年 11 月 25—27 日，大阪美术俱乐部的展销会上摆出了四十余件天龙山佛首。1928 年山中商会出版《天龙山石佛集》，此后东京的几次展销会上也陆续出现天龙山造像。

芝加哥大学项目的介绍说，起初只凿佛首，后来整尊佛像、手、浮雕都被搬走，有的无头造像还配上新刻的头出售。

寺僧、金条与「日记」

山下寺院的住持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流传的版本很多，但都拿不出原始出处。李泓冰 2023 年在「道中华」撰文说，山中用 20 根金条和 500 大洋买通了住持净亮；另一些网文说是 20 根金条加 1000 大洋，或「两辆牛车装满金银」。网上还广泛流传一段山中定次郎「日记」，说每凿下一个佛首的喜悦胜过得到黄金万两。我们没有找到这段话的日文原文，张明杰依据日文史料写的长文也没有引用它，只能当作流传说法。

太原地方文史网站「太原道」2000 年的文章讲了后续：1930 年冯玉祥一度隐居天龙山下的寺院，派人把盗卖文物的和尚（该文写作「静亮」）押送县署，据称从他住处搜出白洋二千元、金条一二十根，后判死刑，又出狱就医，当年病死。1932 年太原县成立保存古迹文物委员会，派两名警察常驻；清末举人刘大鹏任特别委员，据称他在《柳子峪志》里记下了追查经过，还收录了天龙山古迹文物保护委员会的组织大纲和保存规则。这些我们都只见到二手介绍，未见原文和司法档案。

散到了哪里

流失多少，各家数字不同。中文维基称超过 240 件造像或残部遭盗凿，至少 150 余件流入境外；人民日报海外版说流失文物分布在世界 40 余家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以美国和日本为主。据《山西晚报》2008 年报道，社科院考古所李裕群当时统计：从 1927 年起约 150 件精品陆续流失，各地已找到 47 件，其中能确定原属哪个窟的 29 件。中国日报 2021 年引一位考古学教授的说法则是 233 件，包括 176 尊佛像。芝加哥大学项目说已找到 100 余件。

芝加哥大学项目列出的收藏机构约 40 家，包括纽约大都会、大英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根津美术馆、大阪市立美术馆、波士顿美术馆、克利夫兰、纳尔逊-阿特金斯、巴黎吉美、苏黎世里特贝格、多伦多皇家安大略等，另有匿名私人藏家。哈佛艺术博物馆的 25 件残件是收藏家温思罗普 1943 年捐给福格博物馆的。据张明杰考证，第 8 窟一对隋代金刚力士今藏京都藤井有邻馆，被日本定为重要文化财。

还有一些一直在市场上流转。《山西晚报》2008 年的报道转述山中商会后人提供的资料称，二战期间山中商会在美资产被美国政府查封，1943 年公开拍卖了其中 1638 件古董，里面就有天龙山佛头。张明杰也举过一例：1934 年东京展销图录上的一尊天龙山砂岩立像，2020 年在香港苏富比以 231.25 万港币成交。

回来的几件

第 10 窟佛首（2008）。 据《山西晚报》报道，2008 年 9 月纽约佳士得秋拍出现一尊北齐佛首，经李裕群比对老照片，认定是第 10 窟西壁主尊的头。一位不愿具名的太原商人（报道化名「徐星」）连佣金付了 86.6 万美元买下。太原市文物局负责人说这是民间努力，政府没有过多介入。报道称佛首已到香港、即将回太原，此后存放在哪里，我们没有查到公开报道。

第 8 窟佛首（2020）。 据国家文物局通报，2020 年 9 月 14 日，日本一家拍卖行拟在东京拍卖一尊「唐天龙山石雕佛头」。专家比对历史照片、做了检测，确认是第 8 窟北壁主尊佛首，约 1924 年前后被盗凿。10 月 15 日国家文物局致函要求撤拍，次日拍卖行撤拍。国家文物局联系的正是这家拍卖行的董事长、旅日华侨张荣；10 月 31 日张荣与日籍持有人谈妥洽购，随后捐给中国政府。佛首高 44.5 厘米，重 55.5 公斤，12 月 12 日运抵北京，2021 年春节上了春晚，又在北京鲁迅博物馆展出。官方称它是近百年来第一件从日本追索回国的天龙山流失造像。2021 年 7 月 24 日它回到天龙山石窟博物馆，但因第 8 窟原位岩体风化，没有装回窟里（中国日报）。

第 17 窟菩萨身躯（2026）。 2026 年 9 月 16、17 日，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和纽约曼哈顿区检察官办公室分两批向中国返还 64 件（套）文物和化石，其中有天龙山第 17 窟西壁北侧的菩萨像，都是美国执法部门查获的（中新网）。据《极目新闻》报道，这尊砂岩菩萨高约 80 厘米，1935 至 1952 年在哈佛福格艺术博物馆展出，后长期在美国私人藏家手中，2021 年出现在拍卖图录上。国家文物局副主任朱晔说，「它只有身躯是原件了」：现在的头是后配的，原来的头至今下落不明。

还缺什么

第 8 窟北壁主尊的头回来了，却因原位岩体风化装不回去；第 17 窟的菩萨正好相反，回来的是身子，头不知在哪。大部分天龙山造像仍是海外博物馆的正式藏品，私人手里的数量没人说得清，1943 年那场拍卖散出的佛头也不知去了哪里。至于盗凿从哪一年开始，有 1922、1923、1924、1926、1927 年几种说法；净亮（静亮）收了多少钱、最后怎么判的，都还缺可靠的原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