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人

它是什么

公元前 221 年，秦王嬴政灭六国、一统天下，成为秦始皇。为了让天下再无兵戈，他下令收缴六国的青铜兵器，运到都城咸阳熔掉，重新铸成钟和雕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十二尊巨大的人形铜像，史称「十二金人」（这里的「金」泛指金属，实为青铜）。

《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千石约合 30 吨；另有史料说每尊重 24 万斤，约合 59.5 吨。中文维基给出的尺寸是高约 11.5 米、重 30 至 60 吨。按西汉《淮南子》和《史记》的说法，它们是为秦宫（英文维基作阿房宫）而建，陈列在宫中。

司马迁把铸造十二金人和「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相提并论，看作秦始皇的大功业之一。这批铜像此后几百年里声名极盛，被反复描述和评注，直到公元 4 世纪全部消失。没有任何一幅图像流传下来，今天没人知道它们究竟长什么样。

「钟鐻」之谜：它们是托钟的架子吗？

「钟鐻金人」四个字有两种读法。一种理解是，这些铜人是托举大钟的支架，即「把天下兵器熔铸成十二金人，作为钟的支座」。另一种看法是，到公元前 3 世纪，「钟鐻铜人」「钟鐻金人」这类原本指「托钟铜人」的说法，可能已经成了人形铜像的通称——好几种汉代文献把「钟鐻」当作「铜人」的同义词，另一些文献则干脆省掉这两个字。

司马迁在另一处写道：「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这句话更像是说秦始皇铸造了人形的「柱」，可以类比战国早期曾侯乙墓编钟架上那种人形立柱，而和真正的钟无关。

临洮的巨人

关于十二金人的样貌，最重要的线索来自东汉班固。他在《汉书·五行志》里讲了一个故事：秦始皇二十六年（前 221 年），有十二个身高五丈、脚长六尺的「大人」出现在西部边城临洮（今甘肃临洮），都穿着「夷狄」的衣服。按天意，这本是告诫君主不可效法夷狄、否则将遭祸殃的凶兆；但这一年秦恰好吞并六国，秦始皇反而当作祥瑞，于是熔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来模仿他们的样子。

班固本人就住在都城，当时十二金人还陈列在长乐宫，所以他的记述被认为提供了关键细节：铜像表现的是穿着异族服装、来自帝国西陲的人物。

唐代颜师古注《汉书》时，引用了大约成书于 3 世纪的《三辅黄图》，说铜像上刻有铭文，大意是：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改诸侯为郡县，统一法律和度量衡，有大人出现在临洮，身长五丈（约 11.5 米），足迹六尺（约 1.38 米）。

东汉末年高诱注《淮南子》时又说，临洮出现「长人」，于是仿照其形象铸造金人，「翁仲、君何是也」。后来「翁仲」演变成了一位传说中的巨人英雄，据说曾在临洮抗击匈奴，秦始皇为他铸了巨像。从此，帝王陵墓前多立「翁仲」镇守，唐代的乾陵就是一例（本专栏另有一篇），「翁仲」也成了大型铜像、石像的通称。

下落：六百年的搬迁与熔毁

十二金人铸成之后，被历代统治者搬来搬去，一尊尊消失。

1. 西汉：汉朝把铜像迁到长乐宫，立在大夏殿前。
2. 东汉末年：权臣董卓（卒于 192 年）熔掉其中十尊，铸成新钱，用来修建他在郿县（长安附近）的私人城堡。这种「董卓小钱」轻重不一、没有规整的边缘，币面也不标面值，很快就大幅贬值。巧的是，董卓正是临洮人。中文维基收录了东汉王粲的一句评语：「昔大人见临洮而铜人铸，临洮生卓而铜人毁」。
3. 剩下的两尊被移到长安城东侧的青门。
4. 曹魏：魏明帝曹叡（226–239 年在位）想把它们运到都城洛阳，但铜像太重，只走到长安以东的霸城就不得不放弃。
5. 后赵：石虎（295–349 年）把两尊铜像运到了他的都城邺城，距长安约 500 公里。
6. 前秦：前秦宣昭帝苻坚又把它们运回长安，最终熔毁。

至此，十二金人全部化为铜水。按英文维基的概括，它们分两批消失于公元 2 世纪和 4 世纪。

它们是希腊风格的雕像吗？

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学者们的讨论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在秦以前的中国几乎没有大型人像雕塑，这样的巨像灵感从何而来？此前的周代只留下极少数小型人俑，比如并不写实的塔儿坡（Taerpo）骑马俑——这也是中国已知最早的骑兵形象。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卢卡斯·尼克尔（Lukas Nickel）教授提出，十二金人表现的是在西部边境临洮遇到的十二个「大人」，而这些「大人」也许并不是巨人，而是十二尊奥林匹斯诸神的大型雕像。1998 至 2006 年间主持秦始皇陵考古发掘的段清波则认为，这些「大人」不太可能是东亚人，可能是马其顿帝国的属民，比如希腊-巴克特里亚人；他们被夸大的身高，源于与东亚人迥异的外貌。段清波承认，没有数据能证明东方与希腊或波斯文明有过直接接触，但他认为这批人可能把制度文化和物质技术带到了秦，进而影响了兵马俑等大型雕塑的创作。

支持者还举出一个巧合：希腊人也习惯把十二位奥林匹斯神塑成人像。据古希腊史家狄奥多罗斯记载，亚历山大大帝约公元前 325 年抵达印度、征服的最东端时，曾为十二神立坛，有意给当地人留下「巨人」的印象。

反对的声音同样有力。学者 Frederick Shih-chung Chen 指出：《汉书·五行志》把临洮「大人」和三个高大的异族兄弟、女变男、男变女生子、死人复生、双头四臂婴儿、头上长角的老人等并列，都属于预兆灾祸的「人疴」——身体异常的征兆。如果「大人」是雕像，就很难解释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份清单里。高诱注里用的是「长人」，还提到他们留下的巨大足迹；古汉语里也没有用「大人」指雕像的先例。而且临洮在秦始皇即位前就已归秦管辖，凭空冒出十二尊巨像却不为秦廷所知，也说不通。至于把「大人」和奥林匹斯神联系起来的依据之一——临洮附近出土的一件刻有十二神头像的鎏金银盘——年代不早于公元 2、3 世纪，很可能 7、8 世纪才传入中国；况且奥林匹斯诸神半数是女神，如果铜像仿照了她们，史家不可能对异域女性形象只字不提。

艺术史家巫鸿则注意到，曾侯乙墓出土的六件公元前 5 世纪青铜人像已相当写实，有学者视之为十二金人的先驱。但巫鸿指出，二者相隔 200 年，而且那些铜人是钟架的人形构件，与独立的巨型雕塑本质不同。他认为班固等人的记述确实支持「仿希腊雕像」的假设，但不宜把这些记载当作可靠的历史信息，它们更像是司马迁所记传说的变体。要证明这些消失的雕塑和外来范本有关，还需要大量新的考古证据。

胜利纪念碑？

另一派学者更看重铜像的政治含义：把六国兵器熔成铜像、放在自己新建的宫中，本身就是征服、统一与和平的象征。有学者提出，十二尊铜像可能分为六对，每对代表一个被征服的国家。巫鸿则认为，它们意在呼应上古的九鼎——传说九鼎由各地进贡的青铜铸成，象征天下归于夏朝。而九鼎恰恰在秦始皇（当时还是秦王）下令运往都城时沉没在泗水，公元前 219 年他派千人打捞也没有成功（九鼎本专栏另有一篇）。

现在怎么样了

十二金人已在公元 4 世纪前全部被熔毁，没有残件、没有图像存世。它们的外形、灵感来源，乃至「大人」到底是人还是像，至今众说纷纭。今天人们只能从影视作品里想象它们的样子，比如 1989 年的影片《The First Emperor of China》就把十二金人表现为分列宫前大道两侧、各六尊的巨像，令往来人群显得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