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

它是什么

「伏藏」是藏文 gter ma 的意译，字面意思是「埋藏的珍宝」。按藏传佛教宁玛派的传统说法，8 世纪入藏弘法的莲花生大士和他的弟子益西措嘉，把一批经典、法器、佛像、圣物乃至药物藏进山岩、湖泊、树木甚至虚空之中，交给护法神和空行母看守，等时机成熟时由具备因缘的人取出。能取出伏藏的人叫「伏藏师」，又称掘藏师，藏语音译「德尔敦」（据中文维基「伏藏」「伏藏師」条）。

在宁玛派里，伏藏是与「教传」并列的两大传承之一：师徒口耳相传的教传被称为「远传承」，伏藏则被称为「近传承」（据英文维基 Terma 条）。所以这不是一笔等人去挖的金银，而是一整套关于「埋藏—预言—掘出」的宗教传统。传说中的不少伏藏地在今天的西藏山南：莲花生参与创建的桑耶寺在扎囊县，第一位「伏藏王」娘·尼玛沃色出生在洛扎，《中阴闻教得度》据说埋在岗波山。

传统的说法：为什么要埋

中文维基「伏藏」条概括的传统叙述是：莲花生预言西藏佛教将短暂遭到灭亡，于是把认为不适合当时传授的教法藏起来，留待后世。英文维基也说，伏藏在朗达玛灭佛时期保护了佛教。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的诺布旺丹在一篇田野笔记里复述了同样的故事：莲花生召集「吐蕃王臣二十五人」，把典籍和文物藏于藏区各地，以免佛法受损。英文维基 Tertön 条说，许多伏藏师被认为就是这二十五位弟子的转世。

青朴是传说中的重要伏藏地之一。据扎囊县人民政府网站介绍，青朴在桑耶寺附近的山沟里，传说有 108 座修行洞；网站引五世达赖《西藏王臣记》说，莲花生在青朴等地把译出的密法装入宝箧、盖印严封，这些埋入地下的经书就是伏藏，「过去，有过不少的历史人物从此地取出过『伏藏』」。

伏藏是什么样子的

传统把伏藏分为两大类。「地伏藏」是有形之物：经卷、佛像、法器、药物，藏在寺院、佛塔、山岩、湖泊之中。「意伏藏」则直接出现在伏藏师的心里。中文维基还列出「七受命传」，把教传、地伏藏、再伏藏、意伏藏、耳传、净相、忆念并称。

英文维基引英国学者弗里曼特尔（Francesca Fremantle）的介绍：地伏藏里的文本往往不是完整的书，有时只有一两个字，用一种叫「空行文字」的象征文字写成，转写之后文字可能消失；它们更像触发器，帮伏藏师进入藏有教法的心识层面，真正把文本写出来的是伏藏师，所以也可以说他就是作者。按惯例，伏藏师要凭记忆一口气把伏藏写两遍，两遍比对无误才算确认。埋藏之时通常还留有预言，说明在何时何地、用什么法器、由谁陪同才能取出；有时伏藏被取出后又被重新埋下，留给下一位伏藏师。

伏藏师与掘藏史

按通常接受的说法，第一位伏藏师是 11 世纪的桑杰喇嘛（1000—1080）。此后最受尊崇的是「五大伏藏王」：娘·尼玛沃色（1124—1192）、咕如·却旺（1212—1270）、多吉林巴（1346—1405）、白玛林巴（1445/1450—1521）和蒋扬钦哲旺波（1820—1892）（据英文维基 Tertön 条）。也有女性伏藏师，如 13 世纪的觉姆孟姆和 20 世纪的色拉康卓。

几部重要伏藏各有掘出的故事。14 世纪的仁增·果登在后藏掘出「北伏藏」，其中有流传很广的《普贤王如来祈愿文》。同在 14 世纪，噶玛林巴掘出了《中阴闻教得度》，也就是西方所说的《西藏度亡经》；按传统，它由莲花生口授、益西措嘉笔录，埋在岗波山。不丹的白玛林巴据说手持点燃的酥油灯跳进「燃烧湖」，出水时灯还亮着，怀里抱着佛像和宝匣；但据称莲花生交给他的 108 部伏藏目录，他一生只取出了大约一半（据英文维基相关条目）。19 世纪，蒋扬钦哲旺波、蒋贡康楚和秋吉林巴把各地伏藏汇编成《大宝伏藏》，英文维基说有 108 卷，诺布旺丹则说辑录掘藏文献 70 多卷、提到的掘藏师 100 多位。

伏藏不是宁玛派独有。英文维基说，噶举派、苯教也有伏藏传统；苯教伏藏据称多在赤松德赞时期埋下、约 11 世纪重新出现，常藏于桑耶、洛扎等地的寺院中。

学者怎么看

宗教传统之外，学界对伏藏的来历有不同看法。中文维基「伏藏」条在叙述莲花生埋藏后注明「此段历史仍需考证」，还说大部分伏藏是把原本口传的密法重新写成文字，有的则是修行者自己创作（该条目缺少脚注）。

美国佛教杂志 Tricycle 的学术介绍说，伏藏文本出现于 11 世纪，到 13 世纪已成为藏地经典的重要来源；它们常受其他教派质疑，拥护者则努力论证其正当性；学者认为把伏藏归于莲花生，主要是为新出经典取得正统地位的办法，真伪问题「自始至今悬而未决」。文章也提醒，新的大乘佛经在印度出现时也曾面对同样的疑问。

更细致的研究试图跳出「神迹还是伪造」的二元对立。据刘易斯·多尼（Lewis Doney）的书评，丹尼尔·赫什伯格（Daniel Hirshberg）2012 年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研究了娘·尼玛沃色的早期传记，发现那时的掘藏还没有后来那些标准情节：传记里看不到「空行文字」，也没有任何意伏藏，记载的都是实物。他认为其中一些可能是真正找到的古旧文献，也怀疑至少有一部分出自娘热本人之手；最早的完整莲花生传记《铜洲》，他认为有有力证据表明出自娘热。书评还提到，过去百年里多数藏学家都怀疑伏藏所称的古老年代。英文维基 Tertön 条引宁玛派学者祖古东杜仁波切的著作，也写到伏藏的真伪和价值可能受到质疑与争论。

至今仍在继续的传统

伏藏不只属于过去。Tricycle 的文章说，21 世纪仍有伏藏被取出；英文维基列出的伏藏师一直排到 2004 年去世的晋美彭措。伏藏传统还延伸进了《格萨尔》史诗：据藏人文化网介绍，有一类说唱艺人被称为「掘藏艺人」，在四川色达、青海果洛一带「掘」出史诗写本。

2007 年夏，诺布旺丹在青海果洛跟随一位格萨尔掘藏师实地考察。他在记录中写道，为了排除历史上不少见的「伪藏」，掘藏师同意由学者来选地点。他们先后掘出一件巨型铜质金刚杵和一块刻有两匹马的方形铜块，他把附着的土样带回北京送去鉴定，但铜器断代困难，「尚没有得到科学的鉴定结论」。诺布旺丹的态度是：掘藏毕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考古，但把这种文化现象简单视为迷信，也有悖科学研究的精神。

还有多少没有掘出

按照宁玛派的说法，莲花生埋下的伏藏远未被取尽，许多仍在等待与之有缘的人，白玛林巴「只取出一半」的故事就是一例。对信众而言，伏藏是活的传承；对学者而言，它是理解藏传佛教如何保存、更新和确立经典的一扇窗口。两种视角并存，至今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