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村唐代窖藏

它是什么

1970 年 10 月 5 日，西安南郊何家村（今水文巷一带）一处收容所在挖地基，挖到距地面约 0.8 米时，碰到一只高 65 厘米的陶瓮，旁边还有一只提梁银罐，里面塞满了金银器。陕西省博物馆派人清理并在四周钻探，10 月 11 日在北边约 1 米处又挖出一只大小相仿的陶瓮，瓮口压着一块银渣（据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1 年对发掘者韩伟的采访）。

据中文维基，两瓮一罐里有金银器皿 271 件、银铤 8 件、银饼 22 件、银板 60 件、金银铜钱币 466 枚（2010 年陕历博馆长说是 504 枚）、玉带 10 副，以及玛瑙、水晶、宝石和朱砂、石英等名贵药物，共一千多件。镶金兽首玛瑙杯、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鸳鸯莲瓣纹金碗、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四件后来被定为国宝。钱币里有战国刀币、日本「和同开珎」、波斯萨珊银币和东罗马金币，30 枚金「开元通宝」是迄今唯一一次出土。据《华夏地理》转述的发掘者估算，仅金银和十副玉带的材料价值就约合唐钱 3830 万。

东西都在博物馆里。没有答案的是：谁埋的？何时、为何埋？埋下后为什么再没人来取？

线索：兴化坊里住着谁

钻探表明出土地点在唐长安城兴化坊，往北过两个坊就是皇城（据华商报 2020 年报道中陕西师大王双怀的介绍）。宋代宋敏求的长安地方志《长安志》卷九记兴化坊住户：「西門之北邠王守禮宅」，注「宅南隔街有邠王府」；「東門之南京兆尹孟温禮宅」；还有晋国公裴度的池亭。名单里没有刘震。到了清代，徐松《唐两京城坊考》才在兴化坊下补了一条「租庸使劉震宅」，注文抄的是唐代传奇小说《刘无双传》。

麻烦的是，何家村窖藏至今没有正式考古发掘报告。据中新网报道，陕西历史博物馆 2021 年出版《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附上出土文物一览表，就是为了弥补这一「先天不足」。

说法一：安史之乱，邠王府

1972 年《文物》第 1 期的发掘简报认为，文物时代下限在盛唐晚期，出土地正落在邠王府的位置（据上游新闻 2022 年报道转引）。同年郭沫若在《出土文物二三事》中说，这是天宝十五年（756 年）玄宗逃奔四川时，邠王李守礼后人所窖藏。《资治通鉴》卷二一八记玄宗出逃那天，「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捨，盜取金寶」；《旧唐书》也说邠王诸子「十五載，扈從至巴蜀」。窖藏中纪年最晚的银饼铸于开元十九年（731 年）。

反对者指出，《旧唐书》记李守礼开元二十九年（741 年）就去世了，生前还「常帶數千貫錢債」。北京大学齐东方认为，此说缺乏对器物的具体年代分析，和安史之乱、和李守礼之间的联系都不紧密（据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

说法二：德宗年间的某位高官

1980 年，社科院考古所段鹏琦在《考古》第 6 期撰文。据《华夏地理》转述，他认为地层、银饼和钱币都不足以断代，只能看器形纹饰；鎏金折枝花纹银盖碗的纹样流行于 8 世纪后半叶，所以埋藏应在德宗时期（780—805 年），地点也不在邠王府，主人是一位身份待考的达官贵族。

说法三：泾原兵变与租庸使刘震

2003 年，齐东方在《考古与文物》第 2 期发表《何家村遗宝的埋藏地点和年代》。他先论证这批东西像国库收藏：器物年代跨越千余年，来源东到日本、西到地中海；许多器物有登记用的墨书；银饼里有庸调银和「东市库」字样；十副玉带要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据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

然后他在兴化坊找到了一个能经手国库、又撞上战乱的人。唐人薛调的《无双传》（收入《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六）说，刘震「為尚書租庸使」。建中四年（783 年）泾原兵变那天，他跑回家「裝金銀羅錦二十馱」，叫外甥王仙客押出开远门，自己带家眷从启夏门走，可城门已锁，守门人认出「是租庸使劉尚書」，不放他出城。长安收复后，刘震因接受叛军官职与夫人「皆處極刑」。小说里，旧仆说他们一家「並在興化宅」。《资治通鉴》卷二二八也记乱兵「爭入府庫，運金帛」，朱泚下令「禁十城門，毋得出朝士」。齐东方据此推测，刘震出城不成，把随身的小件宫廷珍宝埋在了家里（据上游新闻、经济观察网转述）。

华商报 2020 年的报道称此说是主流学界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但它的软肋也很明显：新旧《唐书》都没有刘震其人，兴化坊有刘震宅，也只是徐松据小说补入。北京大学荣新江在《隋唐长安：性别、记忆及其他》（2009）中认为刘震是虚构人物，此说靠不住，宝藏应是私人收藏（据中文维基）。而且小说里那二十驮财物是押出了城、后来被仙客丢下的，全篇没有埋宝情节，「埋在兴化宅」是今人的推想。

说法四：做了十五天皇帝的李承宏

2016 年，陕西历史博物馆杭志宏在《文物天地》第 6 期提出新说，2021 年陕历博的《大唐遗宝》一书也认为珍宝「极有可能」属于此人：邠王长子李承宏。广德元年（763 年）吐蕃攻入长安，《资治通鉴》卷二二三记吐蕃「立故邠王守禮之孫廣武王承宏為帝」（中文维基认为通鉴误作孙），并「剽掠府庫市裡」，长安「蕭然一空」。约十五天后吐蕃撤走，承宏被俘流放，不久死去。

据上游新闻和一篇介绍文章转述，杭志宏的理由是：出土地点与邠王府吻合；常规的皇帝没必要把府库珍宝埋到兴化坊，傀儡皇帝李承宏却有机会把府库财物搬回自家；窖藏墨书刻意回避「金」字，写作「真黄钱」「黄粉」，可能是这个家族的私讳。我们没有读到论文原文。

其他说法

陕历博韩建武认为，详细的墨书说明器物是按程序从库房提取的，这是中尚署管理的皇家财物一次「从容的搬迁」（据三秦都市报 2010 年报道）。也有人从十二条小金龙和成套炼丹药具出发，认为主人精通道术，北京大学沈睿文写过《何家村窖藏的炼丹器具》等文。京兆尹孟温礼、晋国公裴度也被提名过，但华商报报道中的分析认为，前者品级不够，后者发迹要到宪宗朝，时间对不上。上游新闻的报道总结说，学界大体只同意一点：主人至少是三品以上官员，也可能是皇亲甚至皇家。

出土后又丢了一次

据转载的齐东方《花舞大唐春：解读何家村遗宝》（2022）片段，出土次日称重 11 市斤的赤金箔，半年里两次复称少了近 2.7 市斤；请西北大学专家做浸水试验、复原出土时浸在液体中的状态，才称回 11 市斤。

1975 年 9 月 26 日，陕西省博物馆闭馆：何家村的 6 条小金龙、5 件素金钗、1 件金钏、1 件鎏金八角杯等共 14 件文物被盗。据同一来源和中文维基「陕西历史博物馆」条，此案至今未破，如今展出的是剩下的 6 条金龙。

现在怎么样了

2010 年起，「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常设展出，2022 年改造后重新开放。把珍宝装进两瓮一罐、埋进兴化坊的人是谁，仍是唐代考古最有名的悬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