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王李秀成的宝藏

它是什么

说到太平天国的宝藏，人们首先想到南京的天京圣库（见本专栏《太平天国天京宝藏》）。忠王李秀成的财富是另一笔账。他是太平天国后期地位最高的统帅，1860 年攻下苏州后在城里营建了宏大的忠王府；1864 年天京陷落，他突围时身上缠着珍珠宝物，几天后在南京东南的方山一带被捉。这批财富后来没有一处埋在地下等人去挖，而是一路散失：有的被他带走，有的被乡民拾去，有的据说被清军将领没收。所谓「忠王藏宝」，就是从这些下落不明的财物里生出来的。

本文以李秀成本人的供词、清方当事人的日记和年谱、苏州一带的方志为主线；只见于报刊、网络转述的说法，都会注明。

苏州：忠王府里的财富

1860 年 6 月，李秀成攻下苏州。同治《苏州府志》卷二十八记载他「遂入踞城」，巡抚徐有壬等死难。据中文维基百科，忠王府以明代名园拙政园为基础，兼并旁边的潘、汪两家宅院扩建而成，1863 年苏州被清军收复时工程还没完工。

王府有多豪华，只有二手描述。中文维基百科引姚济《小沧桑记》，说李鸿章进苏州后看到王府「内外四五十间，纯用金银装饰」，又引罗尔纲转引的李鸿章家信，称王府「真如神仙府宅」（魏文华的文章作「神仙窟宅」）。魏文华 2009 年发表在《炎黄春秋》的文章还说，英国人富礼赐（Robert Forrest）1861 年在天京的忠王府里见过忠王的真金王冠和镶满珠宝的金如意；又说曾国荃曾揭露李鸿章从苏州忠王府论斤出卖锡器，一次就卖了二十多万斤。这些原始记录我们都没有看到。

奇怪的是，苏州本地的方志对这些财富几乎不提。同治《苏州府志》卷四十六「第宅园林」的拙政园条，从明代王献臣建园一直写到清初几易其主，到了太平天国时期只有一句：咸丰庚申（1860）「粤匪踞为伪王府，城复归官，同治十年改为八旗奉直会馆」。王府里有什么，后来去了哪里，一个字也没有。我们在国家图书馆古籍平台的全文库里检索「忠王府」「纯用金银」等词，也没有找到苏州方志关于王府财宝的记载。

苏州的财物至少有一部分被李秀成自己带走了。光绪《周庄镇志》附录的陶煦《贞丰里庚甲见闻录》记载，1863 年 12 月城破前夕，守城将领郜云官等已暗中约降，李秀成察觉后，与慕王谭绍光流泪告别，「乘夜携其党及辎重出胥门遁去」，带着轮船和上千条民船由木渎进入太湖。几天后，郜云官刺杀谭绍光，开城投降。

此外，李秀成在苏州积下的钱，也有不少被天京拿走。他在供词里说，1863 年苏杭告急，天王和朝臣要他「助饷银十万」才准他出京，他只好把全家的首饰连同银两凑足十万交上去。

方山：缠在身上的珍珠宝物

1864 年 7 月 19 日，湘军攻破天京。李秀成护着幼天王突围，途中失散，逃到方山。罗惇曧 1913 年刊行的《太平天国战记》转录了李秀成的供词（罗惇曧在序中说，供词多经当时改窜），他自己这样说：逃到荒山顶的破庙里，「身上带有宝物，用绉纱带捆带在身」，一时心迷，「遂将珍珠宝物吊在树下」，想松快一下乘凉，不料有乡民找来，他惊慌逃走，忘了取回。后来追上他的乡民认出他是忠王，跪下流泪，愿意救他。他回到破庙想把宝物送给他们作酬谢，却发现宝物已被另一伙人拾走。两伙乡民为分这批宝物争执起来，宝物「天朝大头目方有」，一方由此推断另一方藏着大头目，他就这样暴露被捉。

清方的说法有三种，彼此不同。

官方版本最简单。光绪《溧水县志》卷十照录的奏报说，李秀成「匿于山内民房，经萧孚泗等亲自搜出」，《石钟山志》、光绪《湖南通志》所录奏报大致相同（后两种我们只见到检索片段），没有提村民，也没有提宝物。黎庶昌编《曾文正公年谱》卷九记载，萧孚泗因此功受封一等男爵。

曾国荃的幕僚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1864 年 7 月 26 日）写下了另一个版本：李秀成是方山村民陶大兰绑了送到萧孚泗营中的，萧孚泗冒功，说是自己派兵擒获，曾国荃也不深究；萧孚泗还怀疑李秀成在村民家里存了钱，派兵把陶家人全部绑到营中，连邻居也被牵连，「逼讯存款」，吓得全村人都逃散了。这是目前能核对到的最早的「忠王把钱藏在民间」之说，出自清军将领自己的怀疑，而且是用刑逼问得来的。

第三个版本见于徐珂 1917 年编成的《清稗类钞》「曾忠襄灭金陵粤寇」条，情节最完整：李秀成和一名心腹童仆「两臂满缠金条」，另有金珠重物装在箱子里，用一匹马驮着；他在方山顶上遇到八个樵夫，许诺「若能导我至湖州，当以三万金为寿」，被带回涧西村藏在夹室里。八人中的陶某想告发，消息辗转传到萧孚泗耳中，萧孚泗带一百多骑兵抓走李秀成，「且尽没其珍宝」，还想杀陶某灭口；陶某逃走，后来被其余七人所杀。曾国藩听说后召见七人，赏银七百两，七人都不受。这则笔记里的陶某、萧孚泗封男爵，和赵烈文日记、曾国藩年谱对得上，但金条、三万金这些细节没有旁证。网上流传的「约值白金数十万两」一句，《清稗类钞》原文没有，我们也没找到出处。

「窖金」审讯

据《曾文正公年谱》，同治三年七月初一（1864 年 8 月 2 日），曾国藩派庞际云、李鸿裔会审李秀成，令他自写供词，「前后凡四万余字」；初六日曾国藩亲自讯问后，将李秀成处死；初七日上奏，称中外纷传太平天国「金银如海」，「乃克复老巢而全无货财」。

太平天国网等处转载的奏折全文里，还有据称是李秀成的供述：圣库实际是洪秀全的私藏，「苏州存银稍多于金陵」，但也没有公款集中存放，他自己所得的银物都分给了部下。这些网文还说，审讯时有一条问话是「城中窖内金银能指出数处否」。这两段我们没能在原始刊本里核对到，只能算转引。不过李秀成供词里确实有一句「家内无存金银者，因此之由也」，解释他把母亲和妇女的首饰都变卖充了军饷，读起来像是在回答有关家财的追问。

「忠王藏宝」说从哪里来

能落到纸面上的线索只有两条：一是 1864 年萧孚泗怀疑李秀成把钱存在方山村民家（赵烈文日记），二是笔记说他随身的金条珠宝被萧孚泗没收（《清稗类钞》）。《清稗类钞》另一条还说，李秀成死后他的幼子被杭州一户富人收养，逃难时「一切金玉宝物俱不取」，只带走了父亲手写的一册书，这是孤证。

南京的「蒋驴子」传说也挂在李秀成名下：据太平天国网转述，蒋寿山原是赶驴的，因受忠王赏识当上驴马总管，据说得到太平天国的窖藏而成巨富。这个故事在《太平天国天京宝藏》一文中已有介绍，属于民间传说。网上还有李秀成把两袋珠宝埋在方山破庙神龛下的说法，看起来是把供词和《清稗类钞》拼起来改写的，没有出处。至于苏州、他的故乡广西藤县，以及湖州、无锡等地，我们检索方志和报刊，都没有找到可以核对的「忠王埋宝」记载。

现在怎么样了

苏州忠王府保存至今，1960 年起成为苏州博物馆馆址，1961 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64 年因《李秀成自述》引发争议被撤销，1981 年恢复（据中文维基百科）。王府里的金银陈设早已不知去向，方志也没有记载。

李秀成的财富，更可能是这样散掉的：一部分在战争中充了军饷、被天京勒索；一部分作为辎重被他带出苏州；方山的珍珠宝物落入乡民或萧孚泗手中。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表明，哪里还埋着一批「忠王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