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宝藏

它是什么

「石达开宝藏」说的是四川石棉县安顺场一带流传的一种说法：1863 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在大渡河边全军覆没之前，把军中的金银埋进了山里。通俗读物里常常配上一句八字隐语——「面水靠山，宝藏其间」，据说写在石达开留下的藏宝示意图上；另外还有民国四川省主席刘湘派工兵挖宝的故事。

本篇不依据维基百科，而是拿地方志和清代史料逐一核对。先说结论：在能查到的方志和正史里，找不到任何藏宝记载；《清史稿》反倒明确写了石军辎重落到了谁手里。藏宝故事本次能查到的最早成文版本，是 2008 年的一篇杂志文章，此外只见于出版年份不详的通俗读物。

大渡河覆军

据《清史稿·骆秉章传》，同治二年（1863）三月，石达开渡过金沙江，被唐友耕等部挡住，改走小路奔向土司地界紫打地。紫打地在大渡河南岸、松林河汇入处，归松林地土千户王应元管辖，今属石棉县。

清方的布置见于余澜阁《蜀燹述略》所附的《骆文忠略传》：四川总督骆秉章令唐友耕和雅州知府蔡步钟扼守大渡河北岸，令王应元扼守松林小河，又令邛部土司岭承恩把越巂大路各隘扎紧，「逼逆入夷地小径」，等石军过去后再从背后包抄。

石军于三月二十七日（公历 1863 年 5 月 14 日）抵达河边。王闿运《湘军志》说，前队已经结筏渡河，石达开担心天晚队伍不整，下令撤回南岸，约好次日全军再渡；当夜大雨，「水长四五丈」。骆秉章事后专门上了一道《奏报河神助顺疏》，说当夜「大雨滂沱，次日河水陡涨十余丈」，当地人都说三四月间从没涨过这么大的水，于是奏请给大渡河神加封号。光绪《越巂厅全志》卷六之二也记载「是夜滂沱大雨，河水陡涨」（转引自何雅伦、王笛《石达开覆没大渡河考察记》，下同）。

此后一个月里，石军多次抢渡大渡河和松林河，都被击退。据《越巂厅全志》卷二之八，松林河上原有一座长四十八丈的铁索桥，「同治二年土千户王应元毁以拒粤匪石达开」。岭承恩夜袭马鞍山大营，切断了粮道，石军只能「杀马采树叶而食」（《清史稿·骆秉章传》）。最后剩下七八千人退到老鸦漩，又被土兵拦住。四月二十七日（6 月 13 日），石达开带着五岁的儿子石定忠和宰辅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到洗马姑清营求降，同来的两千余人随即全部被杀。五月十一日（6 月 27 日），石达开在成都被凌迟处死（《骆文忠略传》）。

辎重去了哪里

藏宝传说的前提是石达开手里有一大笔金银。清代记载并不回避这一点，但写的去向都不是「埋起来」：

• 《骆文忠略传》说，石军走投无路时曾「以重金假道」，求王应元让路，遭到拒绝；退到老鸦漩时「辎重尽失」，石达开的五个妻妾抱着两个幼子投河而死。石达开本人的供词也说妻妾五人、幼孩二人「均在河边投水身死」。
• 《清史稿·土司传》写得最直接：岭承恩、王应元擒获石达开有功，各加二品衔，「贼军辎重悉为两土司所得」。
• 据作家蒋蓝转引的《石棉县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张弗尘文，1986），石达开开给王应元的买路钱是白金千两、良马两匹。何雅伦、王笛的考察记也有同样的说法。

蒋蓝文中还转述，2013 年石棉县文化馆的鄢晓兰与周万任归纳过石军财物的三个去向：马鞍山辎重大营被岭承恩偷袭焚掠；石达开在利济堡遣散四千余人时，把财物分给部众作路费；剩下的被两个土司瓜分。岭家所得后来下落不明。王应元一系的家产，据《石棉县文史资料选辑》第二辑孙汝坚文，1928 年被当地乡绅呈请没收，用来办小学；其中一柄「翼王石达开宝剑」，1932 年被当地士绅赖执中送给了刘湘。

藏宝传说

尽管如此，传说从未断过。蒋蓝写道，石棉、合江、兴文、高县、西昌等地都有石达开宝藏的传闻，还有人拿出过藏宝图和口诀。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都属于民间传说或通俗读物：

• 八字隐语。「面水靠山，宝藏其间」目前只见于现代通俗读物，例如《军事文摘》2008 年第 6 期李光琴的文章，没有出现在任何方志或清代文献里。
• 七口棺材。据星火网等文章转述安顺村老人的说法：石达开到河边时爱妃生子，犒赏三军三天，因此错过了渡河时机；金银装进七口大棺材，由一个连的士兵埋掉，埋完后这些士兵被灭口，动手灭口的人随后也全部死去，所以没人知道东西埋在哪里。
• 山王坪。重庆南川金佛山的山王坪有另一种说法：石达开在那里葬了爱妃，立了一块无字碑，又在崖壁上凿出「太平山」三个字作为藏宝记号。不过南川文物管理所负责人说，县志里关于石达开的唯一记载，是他的部队过境时军纪严明，在百姓家吃饭都留下银子；至于藏宝，「无法求证」。
• 突围说。还有传说称石达开并没有被俘，而是带着金银逃进了黔桂交界的大山（据《国家宝藏全档案》转述）。这与清方的供词和成都审讯记录正好相反。

民国挖宝的说法

流传最广的是刘湘挖宝。《军事文摘》2008 年李光琴文的版本是：抗战期间，刘湘秘密调动 1000 多名工兵，从紫打地口高升店后山坡凿开山壁，发现三个洞穴，洞门用石条砌成、三合土封固；挖开两个，里面只有零星的金玉和残缺兵器。正要挖第三个时，蒋介石派「马长肃博士」率「川康边区古生物考察团」前去干涉，「故宫古物保护委员会」也来电禁止，不久刘湘出川抗日，事情就此作罢。文中还说，后来有研究人员到现场看过，认为这些洞不像石军被困时仓促修成的。

到了 2017 年《文摘报》摘登的《国家宝藏全档案》里，故事被明确定在 1937 年，出土物多出了金抹额、银带扣、袖箭筒等名目，还加了一段：1942 年蒋介石密令戴笠接着挖，因山洪引发泥石流、地貌已变，无从下手。另一篇文章则说，这个故事出自中国书籍出版社的《宝藏的故事》（出版年份未查到）。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版本都没有给出档案或方志依据，本次检索也没有找到任何民国一手材料；文中的「马长肃」查不到其人；细节随着一次次转载越来越多。刘湘于 1938 年 1 月病逝，真有其事也只能发生在他出川之前。

现在怎么样了

学界的看法相当一致。据蒋蓝转引，太平天国史专家史式在《太平天国史实考》（1991）中认为，石达开有窖藏一说「于史无据，不近情理」，紫打地并没有他的窖藏。蒋蓝本人 2021 年出版《太平天国第一王——石达开与雅安》，也认为所谓宝藏之谜是后人附会的传说。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实物。何雅伦、王笛 1985 年到紫打地实地考察时发现，石棉县政府多年来一直留意收集石达开的文告、兵器、钱币，结果「一无所获」；能凭吊的只有 1945 年川康公路桥建成时西康地方官所立的十几通碑，其中三通存放在县文化馆。

紫打地本身也已不在了。据《越巂厅全志》卷二之六，1902 年紫打地场被大渡河水冲毁，越巂厅同知孙锵另择新址立场，当时有人提议改名「诛达」，最后取祭文中「山镇久安河顺」之意，定名安顺场。何、王二人据此推断，旧场址在今安顺场以北，一部分可能已经成了河床；蒋蓝则说新场建在旧址以东约 2 公里。据蒋蓝文，今天安顺场场口的牌坊上写着「翼王悲剧地，红军胜利场」，后半句说的是 1935 年红军在这里强渡大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