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金兔

它是什么

《假面舞会》（Masquerade）是英国画家基特·威廉斯（Kit Williams）自写自画的图画书，1979 年 9 月由伦敦的乔纳森·凯普出版社（Jonathan Cape）出版。它同时是一场寻宝游戏：威廉斯亲手用黄金和宝石打造了一只野兔，埋在英国某处，书里十五幅画和画框上的文字藏着找到它的全部线索。

出版社原本预计印 6 万册就够了，结果这本书风靡全球，最终卖出一百多万册，各国寻宝者涌进英国挖地，默默无闻的威廉斯也成了名人。1982 年，一位化名「肯·托马斯」（Ken Thomas）的人被宣布为赢家，可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解谜的，还坚持彻底匿名；真正解开谜题的两个人，答案却晚到了一步。六年后，报纸调查揭穿了真相。今天，《假面舞会》被公认为「扶手椅寻宝」（armchair treasure hunt）这类解谜书的开山之作。

一句激将的话

威廉斯从皇家海军退役后自学绘画，作品由伦敦专营自学画家的波特尔画廊（Portal Gallery）代理。1976 年，乔纳森·凯普出版社董事长汤姆·马施勒（Tom Maschler）到格洛斯特郡乡下拜访他，邀他画童书。威廉斯嫌整本书画同样的角色太无聊，拒绝了。马施勒临走时惋惜地说，他本可以做出一本能抓住全世界想象力的书。

这句话让威廉斯琢磨起来：怎样才能让人把他的画看了又看？如果画里真藏着东西，人们就有理由钻进画里去。他决定把书做成寻宝游戏，奖品要是一件「现代圣杯」——真金真宝石，亲手打造，真的埋进土里，不能像童年时麦片盒上许诺的奖品那样落空。

故事讲野兔杰克·黑尔（Jack Hare）替月亮（一位女子）把宝物送给她爱慕的太阳（一位男子），到了才发现宝物丢了，读者要自己找出它在哪。威廉斯向出版社要了 3000 英镑买金子，此后花三年画完插画；为了致谢，他把画廊两位老板和马施勒的名字都藏进了画里。

金兔与满月夜

威廉斯用 18K 金和宝石把野兔做成一件大型镂空吊坠，因为用金量大，还得向英格兰银行申请许可。兔身从一整块金子上切出，鼻尖到尾巴长 5.5 英寸（约 14 厘米），腿、耳和尾巴另用金片铆上；铃铛、链子和小动物，是把碎金熔化锤成钱币状再剪出来的。兔眼是红宝石，花朵镶绿松石，月亮背面嵌一大块月光石，太阳和月亮的脸用古埃及式的彩陶烧成。1980 年《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说法是：金兔含 7 盎司（约 200 克）黄金、5 颗绿松石、2 颗黄水晶和 1 颗红宝石。

金兔被装进威廉斯自制的兔形陶匣，灌蜡密封，既防土壤和铲子，也让金属探测器失灵。匣上刻着一句话，大意是：我是《假面舞会》宝物的守护者，它在我体内等待你，或等待永恒。

为了防止日后有人说他根本没埋，马施勒请来家喻户晓的历史学家、电视问答节目《大学挑战赛》主持人班伯·加斯科因（Bamber Gascoigne）作见证。1979 年 8 月 7 日至 8 日夜里，两人开着面包车来到埋藏地。必须是晴朗的满月夜，不能打手电以免引人注意。威廉斯挖了约 14 英寸（约 36 厘米）深的坑——「从指尖到手肘那么深」——埋好后盖回草皮。

全民寻宝

出版前一天，BBC 的时事节目播出威廉斯制作金兔、夜里开车出门埋宝的画面。他宣布书中线索足以把位置精确到「几英寸之内」，唯一的额外提示是：金兔埋在谁都能进入的公共土地上；为公平起见，以第一个寄到的精确答案为准。

书于 1979 年 9 月 20 日上市，首印 6 万册三天卖光。之后陆续在法、德、美、日等国出版，到 1981 年 10 月已译成 11 种语言，莱克航空甚至开了从美国飞英国的寻宝包机团。人们凭直觉在公私土地上乱挖：名字里带「兔」（hare）字、离威廉斯家不远的哈斯菲尔德灯塔山（Haresfield Beacon）成了热门地点，威廉斯只好出 50 英镑请土地主国民信托立牌，告诉大家兔子不在这里。他每周收到约 100 封信，封封都得拆开核对。

加斯科因受托记录全程，写成《寻找金兔》（Quest for the Golden Hare）。他的感想是：人脑既擅长发现规律，也同样擅长自欺——即使兔子已被挖出，有些人仍坚信自己选中的地方另有一只，直到 1982 年夏天还有人扛着铁锹出发。

1980 年 12 月 21 日，《星期日泰晤士报》刊出一幅额外线索图：威廉斯的自画像被 14 只动物环绕，首字母拼成 MERRY CHRISTMAS。他右手拿着一条标「Å6000」的鱼——6000 埃是红光的波长，这正是字面意义的「红鲱鱼」（red herring，假线索）；左手那张纸上的乱码，把报纸对折、对着光看，就是一段镜像文字，意思是：从二十个里选四个，最高的和最胖的，右的跟在左的后面。

谜底：凯瑟琳的长指

「二十个里选四个」指手指脚趾；「最高最胖」指最长的那根；「右跟在左后」借了英语双关（righteous 正直/右，sinister 邪恶/左），意思是先左后右。做法是：在每幅画里，从人或动物的眼睛出发，穿过同侧手、脚上最长的指头画直线，延伸到边框上的某个字母；先人后动物，按固定顺序逐一画下去。十五幅画得出一句 19 个词的话：

CATHERINES LONG FINGER OVER SHADOWS EARTH BURIED YELLOW AMULET MIDDAY POINTS THE HOUR IN LIGHT OF EQUINOX LOOK YOU

大意是：凯瑟琳的长指在大地上投下影子，黄色护身符埋在那里，春分或秋分的正午指示时刻。十五段首字母又拼成 CLOSE BY AMPTHILL——「就在安特希尔附近」。

答案是贝德福德郡安特希尔公园（Ampthill Park）里纪念亨利八世第一任王后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十字架：春分或秋分正午，约 18 英尺（约 5.5 米）高的十字架影子尖端落在哪里，金兔就埋在哪里。威廉斯说他要的是「草地上一个精确的点，像海盗地图上的叉」，选正午是因为影子最短最清楚，选二分日是因为春秋各有一天影长相同。他早在画画时就趁二分日正午到公园，在影子尖端处埋下一块倒置的磁铁；埋宝那夜，只要用指南针就能找到它。

赢家与真正的解谜人

兰开夏郡的物理老师迈克·巴克（Mike Barker）和约翰·卢梭（John Rousseau）按正确方法解出了谜底，但以为必须亲手挖到兔子才能领奖。1982 年 1 月，巴克绕道去公园勘测；2 月 18 日他带着自制测角仪标好位置，当晚夜挖，一无所获，两人决定等到 3 月 21 日春分再来。

第二天，2 月 19 日，威廉斯收到「肯·托马斯」寄来的粗糙草图，画的正是安特希尔公园和十字架，他判定这是第一个正确答案。电话里，托马斯反应冷淡，威廉斯也听出他不是按设计的方法解出来的，当时看起来像是误打误撞。得知位置正确后，托马斯去公园挖了三夜没找到，发现那里已有人挖过；2 月 24 日，他扮成工人、围起看似正式的护栏，白天开挖，终于在已被翻过的土里找到了陶匣。究竟是他还是巴克先把匣子挖了出来却没看见，至今说不清。

托马斯此后行踪诡秘：失踪一周，一再推迟见面，只接受一家报纸和 BBC《Omnibus》一次采访，出镜时乔装、坐在磨砂玻璃后并处理了声音。他说是遛狗时狗在十字架上撒尿，他读了上面的铭文才猜到地点。马施勒和加斯科因都看出他根本没解开主谜题。

3 月 14 日 BBC 宣布金兔被找到。巴克随即写信寄去完整解答，又发了一封只有三个词的电报：CLOSE BY AMPTHILL。威廉斯明白，这两位老师才是真正的解谜人，但赢家已经公布，他无能为力。

骗局揭穿

1984 年，一家叫 Haresoft 的软件公司拿金兔（或等值 3 万英镑）作奖品，推出电脑寻宝游戏《Hareraiser》。游戏粗糙、销量惨淡，从没人解开，公司随即破产，金兔作为唯一值钱的资产，定于 1988 年 12 月在苏富比拍卖。

拍卖消息引起地方报纸《贝德福德郡星期日报》主编弗兰克·布兰斯顿（Frank Branston）的注意。1980 年代初，他手下的业务员约翰·加德（John Guard）曾说自己知道金兔埋在安特希尔公园，因为他的伴侣维罗妮卡·罗伯茨（Veronica Roberts）是威廉斯创作此书时的女友，同住过 10 个月，掌握的线索足以把范围缩小到安特希尔公园或康沃尔。加德还问过哪里能弄到强力金属探测器，布兰斯顿随口建议他把地围起来、扮成工人——后来托马斯正是这么干的。

1988 年 11 月，布兰斯顿查出 Haresoft 的董事是当地工程师杜格尔德·汤普森（Dugald Thompson），而他和加德曾是另一家倒闭公司的共同董事。汤普森不肯合作，说只从罗伯茨那里打听过威廉斯住在哪；有金属探测器的当地人埃里克·康普顿（Eric Compton）则说，他和加德在埋藏点挖过五到七次，第一次罗伯茨也在场，二分日那天加德还按了块石头做记号。11 月 6 日和 13 日，布兰斯顿连载调查，揭露汤普森就是肯·托马斯；12 月 11 日《星期日泰晤士报》跟进，报道称罗伯茨答应透露所知，条件是收益捐给动物权益事业，但她并不知道确切位置。加德先否认认识汤普森，后承认对他提过安特希尔。罗伯茨写信向威廉斯道歉。威廉斯说，这件事玷污了《假面舞会》，他对所有真心寻宝的人深感歉疚。

12 月 5 日拍卖会上，威廉斯想把金兔买回来捐给博物馆，但叫价到 6000 英镑就只能放弃。金兔以 31,900 英镑卖给一位匿名海外买家，此后二十多年不知所踪。

重见天日

2009 年，BBC 为纪念该书 30 周年制作纪录片，巴克在节目里呼吁金兔主人现身，威廉斯则认为它已流出英国、「永远不见了」。节目播出后，主人的孙女联系了 BBC：主人是一位住在远东的匿名女士，金兔锁在家里，每年圣诞节才拿出来一次。2009 年 8 月，金兔短暂回到英国，在波特尔画廊的威廉斯作品展上亮相，威廉斯检查后确认是自己的作品，卢梭也终于亲眼见到了它。

在纪录片里，威廉斯推测：他去公园埋磁铁那天，曾和罗伯茨在十字架附近野餐，她大概从他的举动看出了端倪。罗伯茨 1982 年也印证过类似说法。汤普森拒绝参与，他只在当地电台说过自己是独立找到的，化名是出版社的主意，真实经过「出于法律原因」不能讲。

2012 年，金兔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英国设计回顾展上首次向公众展出，2015 年又在悉尼歌剧院展出。2025 年 11 月，它在苏富比网拍中以 82,550 英镑成交（估价 15,000–20,000 英镑），买家据说是英国私人藏家。

余波

《假面舞会》引来大批模仿者，如《The Secret》（1982，十二个宝盒至今大多未找到，见本专栏「The Secret 寻宝」）、《The Golden Key》（1982）、《The Merlin Mystery》（1998），以及法国的《金猫头鹰》（1993，2024 年 10 月被解开）；同期的电脑游戏《Alkemstone》（1981）至今无人破解。威廉斯后来又出了一本寻宝书《The Bee on the Comb》（1984），但第二年就表示再也不做解谜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