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国

它是什么

黄金国（El Dorado，西班牙语意为「镀金的人」）最初并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人。16 世纪的西班牙记载里流传着这样一位统治者：他每天全身涂满金粉，再到圣湖里洗掉。故事越传越大，「El Dorado」渐渐从那位「镀金的人」变成了一座遍地黄金的失落之城，或者一个富得难以想象的王国。

这个传说和穆伊斯卡人（Muisca）有关。他们生活在今天哥伦比亚的昆迪博亚卡高原（Altiplano Cundiboyacense），是出色的金匠。后来的记载把「镀金人」的故事和新任齐帕（zipa，穆伊斯卡南部统治者的称号）的即位仪式联系起来：在瓜塔维塔湖（Lake Guatavita）上，人们向湖中投下黄金和其他贵重供品。

此后几十年，欧洲探险者在南美各地寻找黄金国，传说中的位置从哥伦比亚高原一路漂移到亚马孙和圭亚那高地，最后落在一座地图上画了一百多年、其实并不存在的「帕里马湖」上。

最早的黄金传闻

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皮萨罗征服印加之后，欧洲人相信南美内陆还藏着大片金矿。16 世纪 30 年代，几路传闻开始指向今天的哥伦比亚高原。替奥格斯堡韦尔泽（Welser）银行家族管理委内瑞拉的科罗总督安布罗修斯·达尔芬格（Ambrosius Dalfinger）1529 年进军马拉开波湖，听说抢来的金饰出自高山上的某个部落；1531 年他又听说一个叫「Xerira」的山地省份既产金器又大量输出食盐，便顺着「盐路」爬上海拔 12,000 英尺（约 3,700 米）的高处，最后中毒箭身亡。沿奥里诺科河上溯的迭戈·德·奥尔达斯（Diego de Ordaz）从俘虏口中听说，顺梅塔河往西有个「独眼印第安人」统治的王国，金子多得能装满船，「梅塔」从此成了黄金王国的代称。1534 年，皮萨罗的部将塞巴斯蒂安·德·贝拉尔卡萨尔（Sebastián de Belalcázar）攻下基多，抓到一名自称来自北方 12 天路程外的非印加首领，西班牙人叫他「镀金的印第安人」（el indio dorado），原因不明，可能是他穿戴金甲或金饰。

穆伊斯卡人的黄金

1536 年 4 月，律师出身的贡萨洛·希门尼斯·德·克萨达（Gonzalo Jiménez de Quesada）从圣玛尔塔出发沿马格达莱纳河南下，看到沿岸居民用的岩盐块，猜测它们来自东边一个更发达的社会，也顺着盐路上山。1537 年 3 月，队伍登上高原，所经村落出产的黄金和祖母绿数量惊人——他们进入了穆伊斯卡人的领地。

穆伊斯卡人分成若干独立的酋邦，南方的齐帕和北方的扎克（zacque）最有权势。他们是技艺高超的金匠，境内却没有金矿，金料靠出口食盐、金饰和棉毯换来；所谓「金器」大多其实是图姆巴加合金（tumbaga，一种金铜合金）。黄金在他们的宗教里地位重要，用来装饰神庙，也大量用作供品和陪葬品，常见的是人形的「通霍」（tunjo）小像。

克萨达先攻向齐帕在巴卡塔（Bacatá，今丰萨附近）的宫殿，但齐帕带着财宝逃走了。他转而北上，在通哈抓住扎克、洗劫宫殿，获得了整个征服过程中最大的一批财宝；又到宗教中心索加莫索，那里最神圣的苏加穆希神庙被两名趁夜进去剥取金饰的士兵用火把引燃，烧毁殆尽。西班牙官员报告说，在索加莫索找到了 40,000 比索的成色金。

为了齐帕的财宝，克萨达回头夜袭齐帕蒂斯克苏萨（Tisquesusa）的山寨。黑暗中西班牙人没有认出他，蒂斯克苏萨后来被发现身中两伤死在山上。继任者萨希帕（Sagipa）与西班牙人结盟，却说不出宝藏藏在哪里，后来被拷打致死——克萨达否认对此负责。

1539 年初，克萨达、从基多赶来的贝拉尔卡萨尔和从委内瑞拉翻山上来的费德曼（Nikolaus Federmann）三支队伍意外在高原上碰面，都声称有权占有这片土地。律师出身的克萨达拟了契约，把掠来的财富分给另两人一份，约定一起回西班牙申诉；1539 年 4 月 29 日，三人以查理五世的名义共同建立了波哥大城。

「镀金的人」从哪里来

「el dorado」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文献里，是贝拉尔卡萨尔的司库贡萨洛·德·拉·佩尼亚（Gonzalo de la Peña）1539 年 7 月的证词：远征队离开波帕扬，是「去寻找一个叫 el dorado 的地方」。除此之外，1541 年之前找不到任何关于叫「El Dorado」的地方或人的书面记载。

1541 年，史家奥维多（Oviedo）记下了基多西班牙居民中流传的说法：有位大君主终日浑身涂着像磨碎的盐一样细的金粉，每天早上先抹一层黏性很好的树脂或胶，再把金粉从脚底一直撒到头顶，晚上洗掉，第二天重来，一年到头天天如此，耀眼得像大匠打造的金器。奥维多没说这位「金人」在哪里。

到 16 世纪 80 年代，胡安·德·卡斯特利亚诺斯（Juan de Castellanos）的记载已明确把传说和穆伊斯卡人绑在一起：一个自称来自波哥大的游方印第安人告诉贝拉尔卡萨尔，那里富产祖母绿和黄金，有位不穿衣服的国王会乘筏到湖上献祭，全身涂满树脂和金粉，闪闪发光；士兵们于是叫他「El Dorado」。卡斯特利亚诺斯的版本第一次加入了「乘筏献祭」的情节。17 世纪初，佩德罗·西蒙（Pedro Simón）进一步说仪式在波哥大附近的瓜塔维塔湖举行，金粉是献给湖中神灵的祭品；1636 年，胡安·罗德里格斯·弗雷尔（Juan Rodríguez Freyle）第一个把它描述为每位新齐帕的即位仪式，并说消息来自瓜塔维塔末代原住民统治者的侄子。

这些说法有多可信，史家意见分歧：有人认为西班牙人是从亲眼见过仪式的穆伊斯卡人那里听来的；有人（如约翰·赫明）主张故事是西班牙人自己编的；也有人认为它「相当肯定」有事实基础，或者推测瓜塔维塔的仪式只举行过一次，靠口述流传到西班牙人到来。不少学者还指出，卡斯特利亚诺斯把「游方印第安人」和贝拉尔卡萨尔联系起来的说法并不可靠。

瓜塔维塔湖和黄金筏

瓜塔维塔湖位于波哥大东北 57 公里的安第斯山区，湖面呈圆形，面积 19.8 公顷，最可能是地下盐层溶解形成的陷落坑。湖在穆伊斯卡宗教中地位特殊——母神巴丘埃（Bachué）就是从湖中出现、又化为蛇回到水里的。瓜塔维塔是他们的几座圣湖之一，湖边常有黄金、祖母绿等祭品。湖底确实找到过少量金银器物，但历次抽干湖水或打捞黄金的尝试，收获都没有超出这些。

有文献记载的第一次尝试来自安东尼奥·德·塞普尔韦达（Antonio de Sepúlveda）：他在 1562 年获得王室许可抽干湖水，从露出的淤泥里取出了一些黄金和祖母绿。英文维基「穆伊斯卡筏」条目引述学者海迪·金（Heidi King）的描述：16 世纪末，一位波哥大富商动用八千名当地劳工，在湖边山体上切出一道至今仍很显眼的缺口，把水位降低了约 60 英尺（约 18 米），从湖床边缘找到无数金器和供品，其中包括一颗鸡蛋大小的祖母绿；此后又有几次尝试，但湖的中心区域至今未被触及。20 世纪初还有一次由英国资本资助的行动，湖中取出的物品被运到伦敦展出和拍卖。1965 年，哥伦比亚政府把瓜塔维塔湖列入法律保护。

常被拿来证明传说有真实依据的，是一件叫「穆伊斯卡筏」（Muisca raft，又称「黄金国金筏」）的文物。1969 年，帕斯卡（Pasca）的农民克鲁斯·玛丽亚·迪马特（Cruz María Dimaté）在一个山洞里发现几件金器和陶器，教区神父拿出一本书里的旧插图给他看，他确认新发现的东西与图中那件金筏很像。金筏后来由共和国银行收购，至今陈列在波哥大黄金博物馆，并成了哥伦比亚的国家象征。

它长 19.5 厘米，用金、银、铜合金以失蜡法一次浇铸而成，筏上有一位体形最大、坐着的首领，周围是 10 个较小的侍从和划桨人。放射性碳测年显示它制作于公元 1295–1410 年间。它原是帕斯卡山洞里一组供品的一部分。

不过，它是否就是在描绘瓜塔维塔仪式，并无定论。有学者认为二者的关系「几乎无可否认」；也有人批评这种解读「以欧洲为中心」，因为穆伊斯卡各地都有在湖上举行仪式的记载，而这件金筏并不是在瓜塔维塔酋邦境内发现的。在它之前，1856 年还有人在锡埃查湖（Lake Siecha）发现过一件类似的金筏，经外交官之手卖给德国的民族学博物馆，运到不来梅港时毁于火灾——当时就有人认为它表现的是同一仪式，也有人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游湖。

黄金国向东漂移

1541 年 2 月，基多总督贡萨洛·皮萨罗（Gonzalo Pizarro，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之弟）率队东进寻找「金王」的国度，向当地人打听不到黄金国就加以拷打和杀害。队伍饥饿难耐，副手弗朗西斯科·德·奥雷亚纳（Francisco de Orellana）带人乘船顺流找粮，再也没能逆流回来，干脆一路漂流入海，成为第一批航行亚马孙河的欧洲人。途中他们经过奥马瓜人（Omagua）的地界，早期记载把奥马瓜人和金饰、大型聚落、黄金国联系在一起，激起了后人对亚马孙的兴趣。

此后的几次寻找都以失败告终：

• 1541 年 9 月，克萨达的弟弟埃尔南·德·克萨达（Hernán de Quesada）从波哥大南下，饥病交加，最后在帕斯托宣告失败。
• 1542 年初，德意志贵族菲利普·冯·胡滕（Philipp von Hutten）和韦尔泽家族的巴托洛梅乌斯·韦尔泽出发，1543 年底在瓜维亚雷河畔听说有「富人居住的巨大城镇」，被带到一个奥马瓜村庄，据说那里的酋长有好几尊真人大小的实心金像。他们攻打村庄受挫，退回科罗准备重来，却在一场西班牙人反对德意志人的叛乱中被斩首。
• 1550 年起远征一度暂停。1560 年 9 月 26 日，佩德罗·德·乌尔苏亚（Pedro de Ursúa）带 370 名西班牙人顺亚马孙而下寻找奥马瓜人的财富。1561 年 1 月 1 日，洛普·德·阿基尔（Lope de Aguirre）发动叛变，杀死乌尔苏亚，放弃寻找黄金国，转而想去征服秘鲁，最终在巴基西梅托被自己人杀死。
• 1569 年 12 月，克萨达亲率 300 名西班牙人和 1,500 名原住民东进平原，两年半后据说只带着 50 名士兵和 30 名原住民回到波哥大，「没有建立定居点，一事无成」。
• 克萨达 1579 年去世，遗嘱要求继承人「最坚定地」继续寻找黄金国。继承人安东尼奥·德·贝里奥（Antonio de Berrio）在 1584、1587、1590 年三次远征，认定黄金国在奥里诺科河对岸的圭亚那高地，俘虏还告诉他那里有一座叫「马诺阿」（Manoa）的大湖。

1595 年，英国的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爵士在特立尼达俘虏贝里奥，套取情报后亲自溯奥里诺科河进入圭亚那。当地酋长告诉他，从西边来的一个好战部族富有黄金；他还听说卡罗尼河源头有一座宽约 40 英里（约 64 公里）、遍布砂金的大湖。但河水上涨，他只得撤退。1616 年，雷利获詹姆斯一世准许二度远征，承诺能从卡罗尼河附近一座金矿运回大量黄金。他的部下劳伦斯·凯米斯（Lawrence Kemys）违令攻打西班牙城镇圣托梅，雷利之子战死，金矿始终没找到，凯米斯自杀。雷利回国后被控谎报金矿、挑起英西冲突，被处决。现代学者认为，他的游记靠二手消息和谨慎推论，把圭亚那黄金和马诺阿城写成似乎下一次就能找到，却一再把发现往后推。

帕里马湖：最后的幻影

1596 年，凯米斯听说了一座叫帕里马（Parime 或 Parima）的大湖，据说大到当地人分不出它和大海的区别，他认定这就是马诺阿湖。整个 17 世纪，这座湖都画在圭亚那地图上，尽管没有任何欧洲人见过它。1674 年，两名耶稣会士穿越该地区，没找到湖的踪迹；1740 年，尼古拉斯·霍斯特曼（Nicholas Horstmann）在其所在位置稍南找到阿穆库湖（Lake Amucu），那只是一个宽约 1 英里（约 1.6 公里）的芦苇湖，岸边没有什么金城。

1800 年，亚历山大·冯·洪堡考察奥里诺科一带，发现「Parime」在当地部族语言里泛指任何大片水域，并推测阿穆库湖周边平原的季节性泛洪就是传说的来源。1836 年探访阿穆库湖的罗伯特·朔姆布尔克（Robert Schomburgk）支持这一看法。在洪堡的影响下，帕里马湖最终从地图和地名辞典上消失。

现在怎么样了

作为真实地点的黄金国早已没人相信，但它成了惊人财富、乌托邦和执迷探险的代名词，从伏尔泰的《老实人》、爱伦·坡的诗《黄金国》到赫尔佐格的电影《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反复出现在文艺作品里。与传说直接相关的实物——穆伊斯卡金器和那件黄金筏——收藏在波哥大黄金博物馆；瓜塔维塔湖则作为受保护的圣湖和生态旅游地，继续吸引着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