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史都华·嘉纳艺术博物馆盗窃案

它是什么

波士顿的伊莎贝拉·史都华·嘉纳艺术博物馆，是收藏家伊莎贝拉·史都华·嘉纳（Isabella Stewart Gardner，1840–1924）为安放自己的藏品亲手主持建造的，1903 年对公众开放。她生前一直在扩充和布置藏品，去世时给博物馆留下 360 万美元的捐赠基金，并在遗嘱里规定：展品的陈列方式不得改动，藏品既不许卖出，也不许再买进。

1990 年被盗的 13 件作品，分别来自三个展厅：

• 荷兰厅（二楼）：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的《音乐会》；伦勃朗（Rembrandt）的《加利利海上的风暴》《穿黑衣的女士与绅士》，以及一幅邮票大小的自画像蚀刻；弗林克（Govert Flinck）的《有方尖碑的风景》；一件中国商代的青铜觚。
• 短廊（二楼）：德加（Edgar Degas）的五件纸本小作，以及拿破仑帝国近卫军军旗上的一枚鹰形旗杆顶饰。
• 蓝厅（一楼）：马奈（Édouard Manet）的《在托尔托尼咖啡馆》。

《音乐会》是公认仅存 34 幅左右的维米尔画作之一，单这一幅就约占全案价值的一半，2015 年估值约 2.5 亿美元，被认为可能是世界上最值钱的失窃物品。《加利利海上的风暴》是伦勃朗唯一的海景画，估值约 1.4 亿美元。《有方尖碑的风景》长期被当作伦勃朗作品，案发前几年才被悄悄改归到他的学生弗林克名下，窃贼可能以为自己偷的是伦勃朗。那件青铜觚高约 10 英寸（约 25 厘米），是古代中国的酒器，可追溯到公元前 12 世纪的商代，是馆里最古老的藏品之一，但估值只有几千美元。德加的五件作品合计不到 10 万美元。

奇怪的是，窃贼放过了拉斐尔、波提切利、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也没有上三楼——那里挂着提香的《劫夺欧罗巴》，是全波士顿最值钱的画之一。他们反而拿走了觚和旗杆顶饰这类不太值钱的东西。挑选作品的方式和对画作的粗暴处理，让调查人员认为他们并不是受雇专门去偷某几件作品的行家。

怎么丢的

一座缺钱的博物馆

到 1980 年代，博物馆已经捉襟见肘：没有恒温恒湿系统，没有保险，建筑本身也亟需维修。1982 年 FBI 侦破了一起波士顿罪犯图谋抢劫该馆的计划，博物馆这才拨款加强安保，装了 60 个红外移动探测器和 4 台安装在建筑外围的闭路摄像机，馆内则因为董事会嫌贵，一台摄像机都没装。保安想报警，只能按安保台上的一个按钮；而当时其他博物馆已经普遍要求夜班人员每小时给警方打一次电话报平安。1988 年的独立评估和波士顿美术馆安保主管都建议升级，但受限于资金和嘉纳不许大改的遗嘱，董事会没有批准，也没有批准给保安加薪。保安的工资只比最低工资略高，馆里安保的漏洞在保安中间几乎人人都知道。

那一夜

1990 年 3 月 18 日，星期日，凌晨。大约 12 点 30 分，几个从附近圣帕特里克节派对出来的人看到两名穿警服的男子坐在一辆掀背车里，停在博物馆侧门约 100 英尺（约 30 米）外的 Palace Road 上，以为他们是真警察。

当晚值班的是 23 岁的里克·阿巴斯（Rick Abath）和 25 岁的兰迪·赫斯坦德（Randy Hestand）。阿巴斯先巡逻，途中几个房间响起火警，他找不到烟火，以为是故障，就关掉了报警面板。巡逻结束前，他在侧门把门打开又关上，没有告诉同事。1 点左右两人换班。

1 点 20 分，两名窃贼把车开到侧门，按响门铃，通过对讲机说自己是来处理骚乱报警的警察，要求进门。阿巴斯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他们穿着像是警服的衣服，心想大概是有喝醉的路人翻了栅栏被人报了警，于是在 1 点 24 分放他们进来。

进门后，阿巴斯注意到高个子的小胡子像是假的。矮个子说他看着眼熟，可能有逮捕令，让他从安保台后面出来出示证件。阿巴斯照做了——也就离开了全馆唯一能通知警方的报警按钮。他被按在墙上铐住，随后赶来的赫斯坦德也被铐上。窃贼这才挑明来意，用胶带缠住两人的头和眼睛，没有问路就径直把他们带到地下室，分别铐在蒸汽管和工作台上。他们翻看了保安的钱包，威胁说知道他们住哪儿，又说只要不报警，大约一年后会有好处。制服保安只用了不到 15 分钟，大约 1 点 35 分完成。

81 分钟

窃贼的行动被馆内的红外移动探测器记录了下来。直到 1 点 48 分，荷兰厅才第一次出现他们的脚步，这 13 分钟的空档可能是在确认警方没有被惊动。走近画作时，防止观众靠太近的感应器响了，他们把它砸碎，把《加利利海上的风暴》和《穿黑衣的女士与绅士》从墙上摘下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框碎了一地，再用刀把画布从内框上割下来。一幅很大的伦勃朗油画自画像也被取下，最后却靠在柜子边留下了——可能是画在木板上、太大不好带——他们改拿了挂在它下面那幅邮票大小的自画像蚀刻。随后又取走了《有方尖碑的风景》《音乐会》和青铜觚。

1 点 51 分，一人转到二楼另一头的短廊，另一人随后也到。两人开始拧一面拿破仑军旗画框的螺丝，看起来想连旗一起偷，但拧到一半放弃了，只拿走了旗杆顶上露在外面的鹰饰，另外带走了德加的五件作品。最后失窃的是一楼蓝厅的《在托尔托尼咖啡馆》。

临走前，他们回地下室看了一眼保安，还问他们舒不舒服；然后进入安保主管办公室，拿走了记录他们进门过程的录像带和移动探测器的打印记录。不过同样的移动数据还存在一块硬盘上，没被动过。《在托尔托尼咖啡馆》的空画框被留在了安保主管的桌上。侧门在 2 点 40 分和 2 点 45 分两次打开，整个盗窃持续了 81 分钟。

早上接班的保安按门铃无人应答，叫来安保主管开门，才发现值班台空无一人。警察最后在地下室找到了仍被铐着的两人。

线索与说法

案子由 FBI 接手，理由是这些艺术品很可能被运出州外。调查人员说这起案子最特别的地方是缺乏有力的物证：现场的指纹和脚印无法确定是窃贼的还是员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 DNA，部分证物后来还在 FBI 的档案里遗失了。目击者描述，一人身高约 5 英尺 9 至 10 英寸（约 1.75–1.78 米），三十多岁后段，中等身材；另一人约 6 英尺至 6 英尺 1 英寸（约 1.83–1.85 米），三十出头，体型较壮。

保安阿巴斯

阿巴斯很早就被调查。有人认为他那晚开关侧门是给外面的窃贼发信号，他自己说只是例行检查门锁。另一个疑点是：移动探测器在窃贼在场期间没有记录到蓝厅有任何动静，那一晚蓝厅唯一的脚步记录来自阿巴斯巡逻时经过；几周后有安保顾问检查，认定设备运转正常。2015 年 FBI 公布了案发前一晚的监控录像，画面中阿巴斯让一名男子进馆在安保台聊天，阿巴斯说记不起来，几名前保安后来认出那人是博物馆的副安保主管。阿巴斯 2024 年去世，终年 57 岁，一直坚称自己无辜。早年主管此案的 FBI 探员的结论是：这两名保安太笨拙，干不了这种事。

怀蒂·巴尔杰与爱尔兰共和军

当时波士顿最有势力的黑帮头目之一、冬山帮（Winter Hill Gang）的怀蒂·巴尔杰（Whitey Bulger）否认参与，据说还派手下去找是谁干的，因为案子发生在他的地盘上，他想收「份子」。FBI 探员托马斯·麦克沙恩（Thomas McShane）调查过巴尔杰：他和波士顿警方关系密切，可以解释窃贼如何弄到真警服；他还和临时派爱尔兰共和军（IRA）有联系，而先触发火警正是 IRA 及其对头阿尔斯特志愿军的惯用手法，两者当时在波士顿都有人，也都干过艺术品盗窃。但这条线没有查出任何证据。苏格兰场退休艺术品调查员查理·希尔（Charley Hill）则认为，巴尔杰把作品交给了 IRA，它们很可能在爱尔兰。

1994 年的匿名信

1994 年，馆长安妮·霍利（Anne Hawley）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人自称第三方中间人，不知道窃贼是谁；说这批画当初是为了换取减刑而偷的，现在机会已过，想谈归还；画存放在一个「非普通法国家」，有恒温恒湿条件。条件是所有相关人员豁免起诉，外加 260 万美元，打入离岸账户，同时交画。如果博物馆有意，就在《波士顿环球报》上刊登一段暗语。为证明可信，信里还透露了当时只有博物馆和 FBI 知道的细节。暗语于 1994 年 5 月 1 日见报。几天后第二封信来了，说已看到回应，但担心联邦和州政府正在大规模追查自己的身份，需要时间考虑。此后再无音讯。

布赖恩·麦克德维特

波士顿骗子布赖恩·麦克德维特（Brian McDevitt）1981 年曾打扮成 FedEx 快递员，带着手铐和胶带，企图从纽约州格伦斯福尔斯的海德收藏馆偷一幅伦勃朗。他还是个旗帜迷，除了稀疏的红发，外形也符合高个窃贼的描述。FBI 1990 年底约谈了他，他否认参与、拒绝测谎，指纹也与现场不符。他后来去了加州混进影视编剧圈，2004 年去世。

梅利诺团伙

2013 年 3 月，FBI 宣布「高度确信」已经查明窃贼身份，认为他们属于一个以大西洋中部和新英格兰为基地的犯罪组织；同样确信这批作品案发后几年被运到了康涅狄格州和费城，2002 年曾在费城试图出售，此后的去向就不清楚了。2015 年 FBI 表示两名窃贼都已死亡。FBI 没有公开点名，但知情人士称他们与多切斯特区的一个团伙有关，该团伙效忠波士顿黑手党老大弗兰克·萨莱姆（Frank Salemme），据点是卡梅洛·梅利诺（Carmello Merlino）开的一家汽修店。

早在 1981 年，黑帮分子路易斯·罗伊斯（Louis Royce）就踩过点，设想过放烟雾弹趁乱冲进展厅。1982 年 FBI 正是在调查他时得知了这个计划并提醒了博物馆。案发时罗伊斯在坐牢，他认为同伙斯蒂芬·罗塞蒂（Stephen Rossetti）可能下令实施了盗窃，或把计划告诉了别人。

这条线上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罗伯特·瓜伦特（Robert Guarente），2004 年死于癌症；他的遗孀 2010 年告诉 FBI，丈夫曾经持有其中几幅画，2000 年代初患病后把画交给康涅狄格州曼彻斯特的黑帮分子罗伯特·詹蒂莱（Robert Gentile）保管。詹蒂莱否认。2012 年联邦当局以毒品罪起诉他，很可能是想借此施压。测谎显示他否认知情时在说谎；复测时他说瓜伦特的遗孀曾给他看过那幅失踪的伦勃朗自画像，测谎显示这句是真话。FBI 随后搜查他家，在后院棚屋假地板下发现一个暗坑，里面是空的；他儿子说坑几年前进过水，父亲为里面存放的东西很懊恼。地下室里找到一份 1990 年 3 月报道此案的《波士顿先驱报》，和一张写着各件作品黑市价的纸条。此外没有确凿证据。詹蒂莱因毒品罪坐了 30 个月牢，始终没有交代任何东西来换取减刑；出狱后他对调查记者斯蒂芬·库尔基安（Stephen Kurkjian）说自己是被 FBI 陷害的，那张清单是一个想从瓜伦特那里撮合归还的罪犯写的，至于暗坑里装过什么，他记不清了，可能是些小马达。

另一个是梅利诺的同伙戴维·特纳（David Turner）。1992 年有线人说他能接触到这批画。同年梅利诺因贩卖可卡因被捕，表示可以用画换减刑，让特纳去找，特纳没找到，只听说画在南波士顿的一座教堂里。FBI 认为特纳本人可能就是窃贼之一：案发前几天他去佛罗里达取毒品，信用卡记录显示他案发当晚还在那里，但有调查人员认为这是刻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FBI 怀疑另一名窃贼是他的朋友乔治·赖斯费尔德（George Reissfelder），此人 1991 年 7 月去世，长相与警方画像中较瘦的那个相似，他的兄弟姐妹回忆他卧室里挂过一幅很像《在托尔托尼咖啡馆》的画。1999 年 FBI 在特纳、梅利诺、罗塞蒂等人准备抢劫一处 Loomis Fargo 金库当天收网，审讯时提出只要还画就放人，特纳说自己不知道。他在 2001 年的庭审中声称遭到钓鱼执法，仍被定罪入狱，2019 年 11 月获释。梅利诺 2005 年死于狱中。

博比·多纳蒂

另一种说法指向博比·多纳蒂（Bobby Donati）。新英格兰艺术品大盗迈尔斯·康纳（Myles J. Connor Jr.）案发时在坐牢，他认为主谋是多纳蒂和戴维·霍顿（David Houghton）：他曾和多纳蒂一起去博物馆踩点，多纳蒂对那枚鹰饰很感兴趣；霍顿案发后到狱中探望他，说是他俩策划的，打算用这些画把康纳捞出来。康纳本人就曾用归还艺术品换过减刑。多纳蒂和霍顿的样貌都不符合目击描述，康纳推测他们雇了小喽啰动手。多纳蒂 1991 年在帕特里亚卡犯罪家族的内斗中被杀，霍顿也在案发两年内病死。

康纳把调查人员引向古董商兼罪犯威廉·扬沃思（William P. Youngworth）。1997 年 8 月的一个晚上，扬沃思带《波士顿先驱报》记者汤姆·马什伯格（Tom Mashberg）到布鲁克林红钩区的一间仓库，从一个长筒里取出一幅画，在手电光下展开。马什伯格觉得那就是《加利利海上的风暴》：画布有裂纹，边缘的割痕和博物馆的描述一致，船舵上有伦勃朗的签名。他的报道称线人说案子由五个人干的，多纳蒂是其中之一，霍顿负责把画转移到安全屋。几个月后 FBI 找到并搜查了那间仓库，一无所获。这次看画的真实性一直有争议：那幅画表面有厚厚的清漆，不容易卷起展开；扬沃思两次提供的颜料碎屑经检测确是 17 世纪的，却和失窃的两幅伦勃朗都对不上（有可能来自《音乐会》）。他要求完全豁免和释放康纳，当局只肯给部分豁免，谈判最终中止。

2014 年，库尔基安写信给多纳蒂当年的上司文森特·费拉拉（Vincent Ferrara），费拉拉的一名同伙回电说 FBI 怀疑梅利诺团伙是搞错了。按他的说法，费拉拉被控谋杀入狱后，多纳蒂来探监，说要想办法把他弄出去；三个月后盗窃案发生，多纳蒂再来时确认是自己干的，说已把画埋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谈条件换人。但他还没开始谈就被杀了。库尔基安认为多纳蒂想救费拉拉出狱，是为了在帮派战争中得到保护。瓜伦特的一位朋友也证实是多纳蒂组织了盗窃，后来多纳蒂担心自身安全，把画交给了好友瓜伦特。案发前不久，有人在里维尔的一家社交俱乐部看到两人带着一袋警服。

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没钱也没保险，案发后馆长请苏富比和佳士得帮忙，三天内挂出 100 万美元悬赏；1997 年提高到 500 万美元，2017 年翻倍到 1000 万美元，原定年底到期，因为线索涌入而延长。这是私人机构开出的最高悬赏，只有美国政府悬赏本·拉登的 2500 万美元比它更高。悬赏的条件是提供能直接追回全部藏品且品相完好的信息；另有 10 万美元专门悬赏那枚鹰饰。联邦检察官表示，主动归还者不会被起诉；何况追诉时效在 1995 年已经过了，窃贼和参与者都已无法被起诉。

即便作品还在，也很难完好无损：布面画被粗暴割下，很可能还被卷起来，再加上多年没有合适的保存条件，保护专家认为损伤难以避免。

按嘉纳的遗嘱，藏品原位不动，所以失窃画作的空画框至今仍挂在原来的位置上，既是纪念，也是等它们回家的占位。